他精心创作的民族史诗《王书》,文学与道德的关系

他精心创作的民族史诗《王书》,文学与道德的关系

| 0 comments

菲尔多西 推荐人:于桂丽

在写完《短篇小说的触点和落点或猜测卡夫卡》这篇文章之后,我的心情非常不好,我甚至无法用诸如沉重、痛惜等等这样的词语来准确形容我的这种心情,我感到心里堵得慌。因此我尽管自知学养差,仍然要勉力写出这篇文章,我觉得如果不写出来,就对不起卡夫卡。

日前,作家蒋方舟在“蜻蜓FM”上讲纳博科夫的名著《洛丽塔》,引发了不同观点的碰撞与争议。

作家简介:菲尔多西,公元940-1020年,与萨迪、哈菲兹和莫拉维一起,被誉为“波斯诗坛四柱”。他精心创作的民族史诗《王书》,传遍了伊朗和伊斯兰国家,乃至整个世界。1934年,中国《文学》杂志详细介绍了菲尔多西及其《王书》。此后,中国学者郑振铎在《文学大纲》一书中也高度评价了菲尔多西及《王书》。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先后有中文译本《鲁斯塔姆与苏赫拉布》、《列王纪选》等问世。

我猜到了卡夫卡写《变形记》的“触点”和“落点”:都在他的小妹妹奥特拉身上,都是源于他对小妹妹的深爱。从这个最伟大的作家创作出这篇最伟大的作品并于1915年首次发表至今,一百年过去了,难以估量卡夫卡和他的《变形记》对人类的文学和文化以及对后世作家的创作影响,有着多么巨大的贡献!我只知道我们人类作为宇宙的精灵而赖以自豪的,除了我们的个体从最初的几十个、几百个,发展成为多少年后的六十亿个的生命意义之外,再能说得上有意义的,就是我们人类所创造的文化,而这文化之中最让我们人类脸上有光的,当数文学和艺术。

她认为,《洛丽塔》本质上是个道德故事:纳博科夫在小说中设下了考验,而90%以上的专业读者都没有通过,这考验便是纳博科夫深刻描绘主角亨伯特这个恋童癖者内心世界,并不是让人去理解他,而是为了让人看出他的丑恶和有罪,“坚持自己在一开始最朴素的道德判断”。由此进一步断言:“那些世界上几乎最专业、最懂文学的人全都失败了,他们接受了亨伯特的辩护,对他网开一面。”
上周五,我们刊发了针对此争议的评论《为什么说蒋方舟“误读”了《洛丽塔》?》,与大家探讨:将《洛丽塔》看作一部道德小说,是否容易导向一种反文学的观念。其中作者维舟同样考察了纳博科夫与友人的通信等资料,指出纳博科夫推崇小说的审美意义,并未在小说中设置道德考验,《洛丽塔》也不含有教化或道德意图。

推荐理由:菲尔多西深入民间广泛搜集素材,呕心沥血30余年,终于完成长达10万余行民族史诗《王书》。《王书》被誉为波斯古典文学奠基之作,素有“鲁斯塔姆书”之称,与印度《摩诃婆罗多》并列为“古代东方两大史诗”。被认为是古波斯人政治和文化生活的百科全书,也是民族成长和发展的历史画卷,对维护和发展新兴的波斯语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王书》旨在弘扬民族爱国精神和英雄主义,成为鼓舞和激励伊朗人民抵御外侮、反抗侵略的强大思想动力。这是因为在人物众多的史诗画廊中,鲁斯塔姆的形象最为高大、丰满和光彩照人。这位英雄戎马一生500余年,杀遍天下无敌手,被誉为
“盖世英雄”和“王冠赐予者”。诗人曾满怀豪情地吟唱:“我30年辛劳不辍,用波斯语拯救了祖国。”“谁若有理智、见识和信念,我死后定会把我热情颂赞。不,我是不死的,我将永生!因为我把语言在大地播种。”菲尔多西确实以他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史诗创作,为世人瞩目的波斯古典文学举行了奠基礼。诚如作者本人所言:“我用诗歌构筑起巍峨的殿堂,任凭风吹雨打也不会倒塌毁伤;这部书定将世世代代地流传,凡有理性的人都会吟诵和瞻仰。”

我猜测卡夫卡写《变形记》是因为他对最钟爱的小妹妹的爱,卡夫卡写这篇作品的“落点”则是期望假如自己真的没有能力再给家庭作贡献了,小妹妹仍然能够有一个好的生活。而事实上,1924年卡夫卡41岁时因肺结核去世,此时他的小妹妹奥蒂莉·奥特拉·卡夫卡27岁,不用猜测,我们几乎可以肯定卡夫卡在临终时也会挂念着小妹妹奥特拉,期望她一生幸福,他或许还会一闪而过地回想起自己写下的《变形记》……

文章刊发后,大家在我们的后台掀起了热火朝天的讨论,对于这两类不同的解读,支持与反对者,各自都很多。从大伙儿的留言也可以看出,文学与道德的微妙关系,是个剪不断理还乱的话题。年初,《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的出版、作家林奕含的遭遇,也令我们在公共领域内掀起了对文学与道德议题的争论。在今天我们推送的这篇文章中,作者进一步考察了文学与道德之间的张力。在本文作者看来,文学之中不存在完全的、纯粹的审美意识,它必须经由经验(当然也包括道德)才能产生意义。而一部好的小说,可以提升我们的道德敏感度,丰富我们的道德情感。

贾米 推荐人:于桂丽

而这个平凡的小妹妹,在卡夫卡死后,过着平凡的生活。当然,平凡的人也完全可以过完幸福的一生,所以卡夫卡充满了期待。所以当我写这篇文章时我写下了它的前半个标题:现实如此灿烂。一个叫卡夫卡的人对小妹妹的这份钟爱,这份期待,让我们感到了灿烂,即使是读着灰暗的《变形记》,我们仍然能够感受到这种灿烂。

这或许比单个的社会现象更值得探讨,它事关文学的根本,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持续关注。不同角度的讨论之后,对于这一争议,恰当的态度或许是:我们不能要求文学作品中必须承载道德功能或教化功能,而如果一部文学作品中包含着道德功能或教化功能,我们也没有必要回避——在今天,文学与道德的关系,应当包含更丰富的想象。

作家简介:贾米,公元1414-1492年,是波斯古典文学
“黄金时代”的最后一位著名诗人和苏菲学者。他以诗歌和散文著述(据统计不下54种),为自己在中古波斯文学乃至伊斯兰文学发展史上赢得一席之地。贾米的代表诗作是《贾米诗集》,该诗集包括他一生创作的“伽扎尔”体抒情诗、“伽西代”体颂诗、哀歌、“玛斯纳维”体叙事诗和“鲁拜”、“伽特埃”体短诗杂咏等,内容主要是宣扬苏菲教理,具有道德劝谕性质。按写作的先后顺序,诗人将整部诗集划分为
“青春”、“婚约”和“生活”三大部分。贾米的诗作通俗流畅,感情充沛,词意隽永,富于哲埋。

有时候,有些事情,我们好像还是不知道为好,但我们又不得不知道。

对唯美主义的一个溯源式考察

散文代表著作有《真义探讨》《拉瓦一合》《真光闪耀》《近主亲密的气息》《先知使命的显证》《朝觐大典》《阿谢阿特·拉玛阿特》和《春园》等,旨以阐发苏菲教义。此外,他还有关于伦理学、伊斯兰史学,以及音韵、乐理、语法和文字学等方面的论著。其中《近主亲密的气息》,历数582名长老圣徒的生平功绩,是一部颇有价值的著述。贾米的苏菲神学哲理著作经清初学者刘智译成汉文,对中国产生了直接影响。

当我查阅资料时,这样的信息跳到我的眼前:奥蒂莉·奥特拉·卡夫卡,于1943年死于纳粹集中营。与奥特拉同在的还有她的两个姐姐,卡夫卡的另外两个妹妹,瓦莉和艾丽,她们没有逃脱犹太人遭遇的种族灭绝之灾,在“1942年-1943年”期间悲惨地死于奥斯维辛集中营,并且遗骨难寻。

将《洛丽塔》解读为一部“道德小说”,此解读引发的争议点在于:以道德角度去评判《洛丽塔》,可能从根本上误读了纳博科夫的写作意图。持此类观点的读者认为,对纳博科夫式的作家来说,“文艺的目的就是文艺本身,它的存在都是为了美”。对小说的“文学性”、“审美意识”的推崇和对小说作为道德说教之批评,构成了他们论证的内在线索。如果将《洛丽塔》的道德解读归入传统文以载道的脉络中,那么被高度推崇的“审美意识”,则往往与道德相互冲突——进而,对小说作道德式解读(起码是纳博科夫式的作家的作品),很可能根本上“是基于一种反文学的观点”。应该说,这是一个很强的断言了。这一观点的另一种表述是道德与文学是相互外在的,文学究其根本而言,是与道德无关,而与“风格”相关的。概而言之,风格即美,与是否道德无涉。

推荐理由:贾米的诗歌和散文著述不仅在伊朗广为流传,而且在印度、阿富汗、土耳其和中国等国家也有显著的影响。他的苏菲神学哲学论著《拉瓦一合》,对伊本·阿拉比的《智慧的珍宝》加以创造性的诠释和创新性的发展,着力阐扬“真在隐显一体论”的思想。学者刘智将其译为汉语,题名《真境昭微》。贾米的另一部有关苏菲神学哲理思想的论著《阿什阿特·拉玛阿特》(意为“光辉闪烁”)是对法赫尔丁·伊拉格的《光辉》一书进行了详尽的阐述,被译成汉语题名《昭元秘诀》。上述两部汉译,是中国和伊朗两国文化学术交流的见证,从中可见贾米对中国的影响,然而至今没有对波斯文原著的译著,影响了对波斯苏菲神学哲理思想的准确认识和深入研究。

就是在读到这段资料时,我开始在心里感到堵得慌,并且感到对不住卡夫卡。尽管我知道卡夫卡的无辜的妹妹们的遭遇与我个人没有一点责任,但是我知道这却与整个人类有责任。

我的疑惑也正在此:文学性真的可以和道德撇得那么干净吗?

哈菲兹 推荐人:于桂丽

同时,我还有了另一种愧疚,我们读着《变形记》活着已经有一百年了,可是我们忘了奥特拉。

如若把纳博科夫式的作家置于唯美主义之中,那么我们有必要先对唯美主义做一个溯源式的考察。唯美主义,可进一步将之归于19世纪德国思想家的一种思潮,这一思潮认为可以依靠直觉、艺术和想象将生活彻底审美化。这一派导源于18世纪末康德的美学,康德在讨论鉴赏判断的四个契机时,第一个契机就是审美的无利害性,即“鉴赏是通过不带任何利害的愉悦或不悦而对一个对象或一个表象方式作评判的能力。一个这样的愉悦的对象就叫作美”,这种美的愉悦与善的愉悦不同,后者与利害结合着。沿这样的思路,我们似乎很容易说,经由德国浪漫派(以施莱格尔兄弟等人为代表),在唯美主义那里,我们得出了“为艺术而艺术”的审美意识。也许不是经由浪漫派,而是经过叔本华、尼采等唯意志主义而走到唯美主义。但不论是经由唯意志主义,还是经由德国浪漫派,这条线索都是成问题的。

作家简介:沙姆斯·丁·穆罕默德·哈菲兹,公元1320-1389年,14世纪波斯伟大的抒情诗人。哈菲兹一生共留下500多首诗,被公认为波斯抒情诗的泰斗,素有“设拉子的夜莺”、“冥界的喉舌”等美誉。哈菲兹擅长抒发人与人之间细腻的情感,表达人世间芸芸众生的愿望,以此追求个人心灵的完美与自由。他在当今伊朗之所以备受青睐,人们喜欢诵读他的诗,而且用他的诗歌来占卜未来。《哈菲兹抒情诗》已于2017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发行,再次推出中文版。(译者:邢秉顺)。

有一句不知道是谁最初说出的名言:历史不能假设。但我还是想假设:假设奥特拉能够平凡地但也安全地过完她的一生,那么卡夫卡的在天之灵就不至于流泪,在这个对人类做出了伟大贡献的人面前,人类也不至于如此愧疚。

在康德那里,鉴赏判断属于“(优)美的分析论”,而审美判断除了“优美”之外,还有崇高美,后者在康德那里明确指向道德。在总结审美判断的时候,他指出“美是德性-善的象征”,且这种美是共通的,在美之中,我们“意识到自己的某种高贵化和对感官印象的愉快的单纯感受性的超升”。

推荐理由:14世纪问世的哈菲兹抒情诗,是苏菲情诗和世俗情诗完美结合的产物。哈菲兹的抒情诗内容极其丰富,既有对黑暗现实的有力针砭,又有对自由、理想的执著追求;既有对人间爱情和现世幸福的纵情歌唱,又有对清规戒律的轻蔑和鞭挞;既有对伪善的教士圣徒的冷嘲热讽,又有劝人行善的道德训谕。德国大诗人歌德盛赞哈菲兹道:“你是一艘张满风帆劈波斩浪的大船,而我则不过是海涛中上下颠簸的小舟。”他的作品不仅豪放洒脱,情真意切,炽烈感人,而且委婉含蓄,词意隽永,富于想象。诗人巧妙地运用典故、史话、象征、隐喻、双关语和谐音词等艺术手法,造成朦胧的诗意和模糊的旨趣,给人留下回味的余地。在伊朗,哈菲兹的诗集发行量巨大,至今人们仍以他的诗句占卜吉凶。哈菲兹的抒情诗已被译成数十种外国语言,他的名字早已超越国界,赢得广泛的世界声誉。

然而,现实又如此无情!

如果说,在康德那里,优美和崇高美、审美意识和道德意识之间存在某种张力的话,在德国浪漫派那里,审美意识和道德意识的结合是明确的。比如在席勒的《审美教育书简》中,认为人通过审美经验从感性状态发展到理性(道德)的状态,“只有美才能赋予人社会的品格”。再比如在尼采那里,艺术具有形而上学的价值,是对“存在的肯定、祝福和神化”,“增强力量,刺激欲望”,虽然尼采说美与真、善无关,但这种真、善是特定的柏拉图式的真与善,与我们一般说的纯粹审美意识不同。他的美外在于特定形态的道德,比如奴隶道德,但作为一种不断自我创造的主体,指向主人道德。

萨迪克·赫达亚特 推荐人:于桂丽

1889年4月20日,阿道夫·希特勒出生在奥地利,这个与卡夫卡的大妹妹瓦莉同年出生的人,这个只比卡夫卡的小妹妹奥特拉提前八年出生的人,这个在期望着小妹妹奥特拉一生幸福的卡夫卡于1924年去世时正被关在监狱里服刑的人,却于1933年攫取了一个强大国家的权力,并迅速建立起集权、专制的政权,他给人类所带来的巨大的灾难和耻辱,全世界都知道,不用我在这里说了。而对于小妹妹奥特拉,对于那个在《变形记》的结尾经历了那么多的忧患但是已经成长为一个身材丰满的美丽少女的葛蕾特,这一切的灾难,犹如一个巨大的亿万斤的巨轮碾过一只最小的小蚂蚁的身体……

如果这一描述是正确的,那么作为“文学性”这一概念的基础还剩下什么?

作家简介:萨迪克·赫达亚特,公元1903-1951年,在散文、戏剧、民间文学、儿童文学、古典文学和帕拉维语(中波斯语)文学,以及西方文学的翻译和研究方面作出有目共睹的贡献,被称为伊朗现代文学史上的一代宗匠。赫达亚特在中学时代曾编辑出版《哈亚姆鲁拜集》(1924),留学欧洲期间(1926-1930),一面广泛阅读西方文学名著,熟悉后期象征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等法国文艺思潮,一面从事业余创作,陆续写出散文《死亡》(1927),论文《波斯巫术》(1926),小册子《素食的益处》(1927),讽刺喜剧《开天辟地的传说》和历史悲剧《萨珊姑娘帕尔雯》(1928)等。伊朗文坛沉寂萧条的30年代,恰好是赫达亚特文学创作的活跃期。他先后发表了短篇小说集《活埋》(1930)、《三滴血》(1932)和《淡影》(1933),中篇小说《阿拉维耶夫人》(1933),讽刺故事集《萨哈布的狂吠》(1934),散文《伊斯法罕——半个世界》(1932)和历史悲剧《马齐亚尔》(1933)等作品。此外,还出版了童谣、谜语和民歌集《乌萨纳》(1931),撰写了论述古波斯宗教、文化和社会习俗的《尼兰格斯坦》(1933),完成了学术专著《哈亚姆的诗歌》(1934)。赫达亚特把现代小说创作推进到一个新的发展阶段,成功地写出《瞎猫头鹰》等一系列优秀作品,其中《瞎猫头鹰》已被翻译为英文、德文和法文,中文译本已于2017年6月由河南大学出版社出版。

多年以来,人们在读《变形记》的时候,总是要把作品与卡夫卡本人的现实生活关联起来,许多分析解读《变形记》的文章也是如此,这是因为《变形记》强大的现实感染力使然,让我们无法把作品与现实分开。这种阅读状况其实在我们平时的阅读中是很少见的,我们很少有在读某一篇作品的时候,总是有作者本人和他的生活琐碎在我们的眼前晃的感受。

剥离道德之后的“文学性”,是单薄的

推荐理由:20世纪30年代初归国后,赫达亚特与好友、小说家伯佐尔格·阿拉维、语言文学家莫杰塔巴·梅纳维和诗人玛斯乌德·法尔扎德共同创建“拉贝”(意为“四人”)文学小组,经常讨论国内文艺现状和文学创作问题,并为引进西方文学的表现方法,与守旧派展开论战。后来小组成员又增加了诗人兼文艺理论家帕尔维兹·纳泰尔·罕拉里,其影响日益扩大。“拉贝”小组的成员在各自的文学领域,都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格调低沉,色彩暗淡,给人以不胜压抑之感,“处于摇摆不定的两极之间,一极是黑暗,另一极是光明,而其光明面总是显得那么遥远而模糊”,这是赫达亚特前期小说创作的显著特点,带有明显的时代和社会的烙印。赫达亚特从人道主义的观点出发,惯用哀伤的笔触,着意渲染地位卑贱的小人物,尤其是妇女的悲惨命运。他笔下的正面人物,大都难免殉难的结局。当然,他的文学创作中也不乏幽默讽刺性的作品。

自从20岁的时候读到《变形记》,虽然它被认为是现代主义,虽然它写的是一个人变成了一只甲虫,但我一直感觉它就是在写现实,而且是那么真实那么深入骨髓地写着现实。30年过去了,忽然有一天猜到了它的触点和落点,更坚定了我的感觉。而当我读到了奥特拉的资料,更是让我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强烈的现实感,没想到《变形记》最为通向现实的途径会是这样的,没想到让《变形记》与现实最为紧密关联的是小妹妹奥特拉的生命。知道了奥特拉在《变形记》之后的命运,让我眼前每次读《变形记》之后而浮现的灰暗色调,更加从未有过的黯淡无光。

如果“文学性”不是一个单纯的“修辞”,它得有意义。但从二十世纪以来的美学发展看,道德意识与审美意识都是结合的而不是分离的。不论是实用主义(杜威)、现象学-诠释学(海德格尔-伽达默尔)、还是艺术的制度论(丹托、迪基等)、法国批评理论(福柯、德里达等)等等,都从各个方面揭示了这样一种以审美的无利害性为根基的美学之内在困境。

当《变形记》已经发表了103年,当小妹妹奥特拉已经死去了75年,却在有一天让我感到了《变形记》居然是这样的与现实关联,这似乎有些荒诞,但其实一点儿也不荒诞,因为现实是如此灿烂,现实也如此真实。而这正是文学应有的意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似乎比《变形记》在之前所给予我们的那些意义更有意义。

杜威反对康德的无利害观念,论证艺术的特殊功用和价值,为艺术的工具价值辩护。他还论证了艺术经验和日常经验的连续性,艺术经验与日常经验之间的界限实际上很难区分。而按照艺术制度论的看法,艺术经验不是一个重要的概念,对艺术的欣赏离不开某个“艺术圈”的承认。德国社会学家尼古拉斯·卢曼和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从各自理论立场出发,都揭示了“艺术自律”观念只是特定历史时期、特定阶层艺术观念的理论化,而不是普遍的观念。

在理论上,我们确实很难接受一种完全独立的审美意识的观点。这样一种远离道德的美学形象的想象,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一直抓住了很多知识分子的想象,这本身有历史语境在里面。他们把美学当做是摆脱政治意识形态(或传统道德观念,在古代中国,很长一段时间,儒家观念既是道德意识形态也是政治意识形态)的工具,但这实际上不也在更加根本的意义上,把审美工具化、道德化、政治化了吗?福楼拜、波德莱尔、王尔德可以做相似的解读。

作为唯美主义代表人物的王尔德,在其代表作《道林·格雷的画像》中,所展示的,就是艺术与道德之间的张力。美少年道林·格雷本性纯良,见画家霍尔沃德为他所作画像,自恋于斯,画家友人亨利勋爵蛊惑他向画像许下心愿:自己永葆青春,所有岁月沧桑和少年罪恶都由画像承担。出卖了自己灵魂的格雷,从此痴迷“纯粹的美”,不断寻求新的刺激,于此,一方面他永葆青春,一方面他的画像不断丑恶,当其最后举刀刺画中“我”时,真我亦归于黄土。这样一部作品,虽然艺术技巧高超,文风唯美,但对其阅读,如果剥离其内容,似乎难以成立。虽然王尔德以冷静克制的叙述,不以世俗道德品评人物,却为我们揭示了艺术与道德之间的复杂关系,不能说是非道德的。

唯美主义发挥从康德开始的强调艺术自律的立场(这无疑是夸大和简化的),经由部分浪漫主义者的发挥,假定社会(道德)和艺术的对立,得出“为艺术而艺术”(本雅明·贡斯当)这一结论,但正如美学家比厄斯利所言,我们不是说艺术从属于一般的道德规范,是说“他有着自己的道德性规范”。

美学家比厄斯利的美学通史性著作,是了解西方美学简史的常用读本。

在这样的语境中,试图把审美意识独立的同时,也把我们道德观念狭隘化,而这种稀薄化的道德观念,也反过来稀薄了我们对文学的观念。当我们谈所谓的纯文学、风格的时候,我们似乎只能谈“悦耳而又和谐的文字”,谈其他的就算不是反文学的,也是非文学的。这样的所谓文学,是不是太稀薄了,做一个极端的推论,我们可以说,按此标准,最好的文学就是拟声词的文学——当然,我想很少有人会这么极端,但这一思路,隐含着这样一个危险。与这样稀薄的文学观念相对的,是把道德与文学相联系的方式,窄化为道德说教,一般而言,这种思路下,道德就是指传统道德,以道德角度品评文学作品,就是以现存的主流的道德标准去丈量文学作品中的人物、情节等,如此文学鉴赏就失去了丰富性。但把道德去掉,把政治去掉,把一切所谓与“文学性”无关的东西都去掉之后,所剩下的审美性,是不是真的就丰富了?对一部小说的谈论,只能谈语词、章节之间的微妙组合以及由此带来的“美感的喜乐”,是不是又限制了我们对文学的想象?这结果是否不是自由,而是限制?

其实,在我看来,这样的理解是建立在我上面说的对道德观念的狭隘理解之上的。我们说一部作品是道德小说,或宣扬道德,不等于就是将文学的价值限定在道德原则的形象化,或说传声筒,说文学往往与道德相冲突,更合适的说法或许是,小说往往与某种特定的道德的善恶观点相冲突,但并不超越道德本身。一部好的道德小说,更新着我们对于何谓道德的想象。在面对亨伯特式的自恋的审美创造者兼残酷制造者时,重要的或许不是“坚持自己在一开始最朴素的道德判断”,而是纳博科夫使我们看到,我们自身也许也是一个亨伯特式的自恋者和施害者。我们应该对自己的行为可能对他人造成的伤害更加敏感,这是在丰富我们自己,而不是回到一个最初的道德判断。道德观念是一直变化的,而一些好小说,使我们在道德上变得更好——这样一种自我创造,既是审美的,也是道德的。

好的小说,丰富我们的道德情感

熟悉实用主义美学的人会知道,我这一解读非常的“罗蒂”。早在上世纪80年代,罗蒂就从正面将纳博科夫的《洛丽塔》和《微暗的火》解读成道德小说,揭示其中审美与道德的复杂关系,“文学的语言依赖于日常的语言,尤其是日常的道德语言。文学的兴趣将永远依赖着道德的兴趣”。但这样一种文学与道德的关系,不是一种特定关系,即不是让道德为文学立法,而是让文学为道德立法。文学作品树立了一个个道德上的范例(好的值得模仿,恶的值得警惕)。这与一般意义上的文以载道不一样,在一般理解中,道是以明确的道德规则存在的,原则在前,而作品不过是一个案例,在罗蒂的思路中,却相反,是范例在前,使得我们得以“看到”这类道德事件,在这之前,我们对之不好奇,漠不关心。

罗蒂对《洛丽塔》道德性的解读,是富有启示的,在这里可以和读者们介绍一下。罗蒂敏锐地注意到纳博科夫为《洛丽塔》写的后记中言及“这部小说的中枢神经……或秘密节点,也是全书情节的隐性框架”,其中之一就是“卡思边的理发师(这个人花费了我一个月的时间)”。但这段情节非常短:

在卡思边镇上,一位非常老迈的理发师为我剪了一个非常不入流的头发:他絮絮叨叨地谈论他一个打棒球的儿子,说到情绪激动时,还喷出口水在我脖子上,而且偶然用我的包巾擦拭他的眼镜,或停下他那巨大的剪刀,去剪一些泛黄的旧报纸;我真是心不在焉,以至于当他指着放在那些老旧灰色照片的洗发液中间的一个相片架时,我才惊讶地发现,原来那一位留着短髭的年轻球员已经死去三十年了。

罗蒂以此提醒我们,亨伯特式的自恋者,一方面极其敏感,另一方面对他人痛苦缺乏感知。这种对自身残酷的无知,不仅在于他对洛丽塔的残酷以及自我辩护上,更在于他对卡思边的理发师这样与自己病态痴恋无关的人之漠不关心。

其实不仅是亨伯特,我们作为读者往往也是如此,我们关注亨伯特、关注洛丽塔,却没有足够敏感到卡思边的理发师的痛苦,这是我们的(隐含着的)残酷,纳博科夫在后记中提到这些情节,是提示我们更新我们自身的道德敏感性,或说丰富我们的道德情感。在诸多解读中,似乎很少人注意到这个维度,我觉得富有启发,与读者诸君共享。

这样一种意在使我们对麻木之时变得敏感的作品还有很多:《汤姆叔叔的小屋》让那一代的美国白人“发现”黑人;《大堰河,我的保姆》让那一代知识青年“发现”农妇的美德,感受其爱与怕……

大堰河,为了生活,

在她流尽了她的乳汁之后,

她就开始用抱过我的两臂劳动了;

她含着笑,洗着我们的衣服,

她含着笑,提着菜篮到村边的结冰的池塘去,

她含着笑,切着冰屑悉索的萝卜,

她含着笑,用手掏着猪吃的麦糟,

她含着笑,扇着炖肉的炉子的火,

她含着笑,背了团箕到广场上去,

晒好那些大豆和小麦,

大堰河,为了生活,

在她流尽了她的乳液之后,

她就用抱过我的两臂,劳动了。

——节选自《大堰河,我的保姆》

阅读这样的作品,让我们道德情感变得丰富。而只有细致、深刻的作品,才能使我们的道德情感变得细致、深刻,这与对艺术品的“艺术要求”不是违背的,而是可以一致的。

我想,我们大可不必闻以道德解文学而色变。因为道德没有那么狭隘,文学没有那么狭隘,文学和道德的关系,也没有那么狭隘。

(作者注:文中关于德国古典美学部分,与耶拿大学-华东师范大学王骏博士讨论获益良多,特此致谢。

相关文章

发表评论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