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塞生活在生活里,还有一层是我读了简·霍华德的传记后才得知

黑塞生活在生活里,还有一层是我读了简·霍华德的传记后才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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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塞发现了童年就发现过的、通往自己的道路,更明白这条路上虽然只有自我,但又不只是自我——“作为躯体,每个人都是单一的;而作为灵魂,每个人都绝不孤独。”这么说着的他,不止是发现者,更是在成年后才真正地长成了“大人”:“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黑塞正是这样的“大人”:在战火中,他伸出了援助之手,收留了大量的流亡作家,给他们物质帮助和精神抚慰;在舆论上,他支持被禁的作家,宣传反战思想,以作家的身份进行另一种抗争。二战结束后,大量读者向他倾诉,或寻求帮助,或让他解惑,虽然他说过,“我既不是牧师,也不是医生”,可他还是尽可能地满足读者的要求,会把自己放在与读者同样的位置,倾吐诚挚的语言,分享自己的认识:“我不能回答您的问题,我自己的问题我都不能回答。我和您一样在残酷的生活面前束手无策,感到压抑。然而我相信,荒诞可以克服,办法就是我总是给我的生活以意义。我想我对生活是否有意义没法负责,但我有责任把我自己只仅有一次的人生过好。”黑塞是无私的,他从未隐逸在自我的世界之中,而是努力将自己发现的秘密消息,分享给更多的人。他是真正的得道者,做不到穷则独善其身,而是心投隐逸上下求索,十年磨剑未试霜刃,只为众生斩断乱麻,踏翻红尘路,拂去不平事——毕竟为众生,就是为自己。

这些人在音乐里寻找情绪,作为读者的我们,在他们身上寻找自己。

很多文坛“八卦”

自人类筑起巴别塔被变乱语言以来,文明与个人一样,都难以相互沟通。无论是东西方之间还是人与人之间,往往被迫选择血与火作为彼此吞噬的方式,却并没有意识到,在大地之上与在方舟之上并无不同,众生皆有灵魂,生来便是平等。黑塞用童话为所有人解读这个道理:人人心中皆有一朵鸢尾花,只是大多数人并不懂它,随着长大更是遗忘了它,更别说花中隐藏的秘密。因与伊里丝同名,鸢尾花的花语意为“消息”。那蓝色的路、金色的柱、巨大的花萼都藏有秘密,这个秘密就是“爱”。爱是惟一不需要语言也可以互通的信息,只要发现了这个秘密,便可以臻于永恒,生死如一。鸢尾花因为形态相似也被叫做蝴蝶花。在希腊语中,蝴蝶被称为“普赛克”,代表希腊神话中的爱神丘彼特·普赛克,然而有另一个物体和蝴蝶共同寄存在该词中,那就是“灵魂”。爱与灵魂是同一个词,在鸢尾的枝头以一朵花的形态绽放,展现一只蝴蝶的睡姿,这一点,中西互通。

马赛尔、荣传亚夜、风间尘、高岛明石……他们就是通过音乐来感知世界的,他们的兴趣是钢琴。

在中国,马丁·艾米斯不算顶受欢迎的英国作家。他没得过英国的图书大奖曼布克奖;写的小说又过于后现代,情节不够在速读的时代抓人心弦;对英语的把控经过语言文化的挪移,会不得已落下一些五彩鳞片;根据他小说改编的电影也不是由知名演员饰演的大片;而非虚构性的传记在中文世界中也不是特别受欢迎的文学体裁。

黑塞生活在生活里,也生活在故事里。他想说的,已不必说。他用行动和纸笔告诉我们的,其实都不过是他自己。

出色的天才少年马赛尔找到了自己回忆里的那个人——荣传亚夜。

2009年初,我曾走进伦敦的国家肖像画廊,一楼正举办一辑《马丁·艾米斯和他的朋友》摄影展,摄影师是艾米斯多年的女友安吉拉·戈加斯。艾米斯的回忆录,也是以自己为中心辐射开去,着墨的重点却是他周围的人,将他们或浓或淡、或明或暗地连缀在一起。回忆录中最重要的人物莫过于他的父亲金斯利——他的情事和婚姻,他作为父亲,他的死亡,当然还有他的作品。《经历》中文译本的封面没有沿用英语版本叼着烟的少年马丁的照片,而是选了一张摄于上世纪70年代早期餐桌上的照片——这一瞬间,父亲金斯利举着红酒杯假装法国知识分子,蹙着眉头戳着手指讨论存在,一旁的儿子马丁垂着眼睛,神态、身体都有点距离。确实是一张更适合这部回忆录封面的照片。

鸢尾花,也是希腊神话中的彩虹女神伊里丝的名字。世界各地的神话中,彩虹都是神与人之间的桥梁。伊里丝被认为是神和人的中介者,她能将人的祈求、幸福、悲哀、怨怒、祝福传递给神,亦能将神的旨意传递给人,沟通天上与人间,还能带领终须一死的凡人前往天堂。因此,古希腊人会在至爱的坟前种一株鸢尾花,以示对彩虹女神的崇敬,祈愿她能带领逝者离开冥府,到达极乐世界,这信仰源于更早之前的文明,印度与埃及艺术都以鸢尾花象征生命和复活……可见,无论生死,伊里丝都能使人通于神明——多么令人惊讶,理解居然等同于永生。

相比之下,高岛明石的履历有点逊色。28岁,他已为人夫人父,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个岁数,已参加工作,连孩子都有了,再来参加钢琴比赛,感到“难为情”。可他想为孩子留下一份证明:为了成为音乐家,爸爸曾经努力过。

艾米斯的回忆录中,还有一个重复出现的母题意象贯穿其中:转过身去/转身离去(turn
away)。父亲去世前,“转过身去”;孩子有了自己的步子,“转过身去”;友谊到了终点,“转身离去”——在中年节点上,他恼恨所有这些。是因为失去,被留下的孤独;也是因为自己也终将“转过身去”,“完成死亡这件事”。可是人生又有无处可转身的困境:病痛时穿着铅背心,固定在椅子上,做“全景”X光扫描;或是像表妹一样被施虐狂的杀手囚禁。

作为一个精神上的东方人,黑塞能够清醒地察觉到世界是一场悲剧的狂欢,虽身在其中无法彻底逃脱,却可以通过自省找到保持清明的途径。黑塞会为“回归”做出一切努力:放逐自己,至精神崩坏,乃至进入精神疗养院;娶妻生子,择田园而居,试图沉浸于田圃之乐;离开亲人与祖国,踏上流亡之路,在偏僻的远方当起隐居者……黑塞是敏感的,他有同理心,试图解读世界上的所有伤痛。他是荒原狼,他是悉达多,他是他笔下的一切,但他走过的这些路并不通向救赎。最后他发现,自己真正要回归的,没有地方,只有自我,而通向自我的道路,“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若不像小孩子,断不能进去”,于是他明白,除了童话,别无诉说的办法,因此他选择了自说自话,为成年人写起了故事,在纸上种下一朵又一朵的鸢尾花。

高岛明石也在参加比赛圆了梦想后,心甘情愿地继续做一个热爱音乐的发烧友。

以后现代写作著称的艾米斯要以怎样清明的识见和勇气在自己的老年说出这一番话?在2010年出版的自传体小说《怀孕的寡妇》中,艾米斯借基思思考中年危机,40来岁的“死亡危机”和50来岁的“老年危机”之后,生命会变得“厚重起来”,“因为这下在你的身体里有一大块未知的存在,就像一片未发现的新大陆。这就是过去”。20年前中年的回忆录,我们也同样会发现过去的新大陆,毕竟,这是一位能玩转“时间之箭”的作家。

我们靠什么感知世界?偶尔会想念十来岁时的自己,对世界充满幻想,甚至有一种盲目的自大。后来,不知怎么就把这项充满自信的幻想力弄丢了。读《蜜蜂与远雷》的过程中,突然意识到,那种充满自信的幻想,其实就是兴趣。对某件事物充满兴趣的少年,一定能通过某种途径感知这个世界。

有关回忆

这些人站在舞台上,都在为自己寻找一份答案:风间尘为了霍夫曼的嘱托,荣泽亚夜为了寻找曾经放弃的自己,高岛明石找自己的音乐人生,马赛尔机缘巧合找到了那个曾带他选择钢琴的女孩——荣传亚夜。

小说手法

马赛尔是有部分日本血统的混血少年,原是跳高运动员,后来考上茱莉亚音乐学院。他幼时随父母居住日本,因混血身份而遭同学欺辱。并不美好的记忆,却因一个女孩的出现而有了热闹的生机:女孩和他一起弹奏钢琴,在他离开日本举家前往法国时,一声声呼唤他的名字,要弹钢琴哦,说定了。女孩红着眼睛把一个绣着G谱号的书包送给他。从此,这个画面成了他生命里的一部分,带领他选择钢琴的女孩留在他内心最深处的记忆里。

艾米斯用的是小说手法,将第一人称的小说叙述和自传写作结合起来。他解释道:“我的组织原则来自内心的驱使,来自小说家对寻求平行和关联的痴迷。这一方法,加上脚注的运用(这是为了保存随之而来的一些想法)应当可以清晰地给出一个作家脑袋的地形结构”。回忆录一般会提到人生的几大阶段、几大主题:童年、青年、中年、老年;友情、爱情、亲情;新生、死亡。艾米斯用小说的“平行和关联”来描绘经历的图表,推动叙事的进展,这就使得内容上的并置、时间上的跳跃成为可能。讲述自己的牙科手术时,提了家人的牙齿、时代的观点,还好好讨论了一番作家的牙齿、文学作品中的牙齿。人生中的文学和文学中的人生得以交错呼应。回忆录的第二部重点着墨1995年前后的三个事件:得到三个女儿、失去父亲。失去是中心一章,而有关得到的两章一前一后围绕着失去。“写在人生边上”的脚注,则让他行使回忆录作者的自主,像是说真实的人生不像小说架构那么统一干净,多的是枝枝蔓蔓。脚注的另一层功效是给他一处不显眼的地方,可以表达他在乎但又不能留在正文中表现出在乎的话题。比如,他在正文里自嘲不受文学奖青睐,脚注里则说他认为布克奖降格,已成了大众消费的赌博项目。

荣传亚夜放弃钢琴多年以后,在母亲生前好友滨崎先生的鼓励下,决定重返舞台演奏钢琴。天才少女复出,这样的噱头足够博得版面。可亚夜只是20岁的敏感少女,当初放弃钢琴是讨厌那些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标签,现在复出,更多的是明白了钢琴之于自己的意义。从幼时在雨声里听出万马奔腾,到20岁时在肖斯塔科维奇的奏鸣曲里听出西瓜滚动的声音,她知道自己就算离开钢琴,也不可能离开音乐。对声音的敏感和好奇,使钢琴成为她与世界对话的方式。

父亲金斯利反对现代派的写作,而马丁又跳到了后现代,欣赏艾米斯父子两代的评论家不多,戴维·洛奇是其中一位。在他最新的回忆录《作家的运气》(Writer’s
Luck,2018)中几次提到马丁·艾米斯。一次是1984年的布克奖,他自己的《小世界》也参选。金斯利的《斯坦利和女人》和马丁的《金钱》都入围长名单。当年《金融时报》的文学主编安东尼·柯蒂斯是评委之一,在其1998年出版的回忆录中提到,身为牛津历史教授的评委主席对《金钱》极其反感,等不得别的评委有什么看法,就狠狠地断了这部作品进入最后角逐名单的可能。洛奇后来读了这部作品,认为这一做法对《金钱》极其不公,称艾米斯引领了英国年轻一代小说家的风格创新。另一次是1989年的布克奖评选,作为评委主席的洛奇力荐艾米斯的《伦敦场地》入选最后短名单,却遭遇两位女评委的坚决抵制,认为小说的架构和道德观都有问题,更不消说还有性别歧视了。艾米斯小说的读者分为两个阵营,泾渭分明:要么喜欢要么憎厌。站队的标准经常是书中夸张的黑色幽默,故意铺陈的暴力、色情等是否过度,遮掩了独树一帜的突破性的写作风格。作为真实之“构”的回忆录,夸张铺陈不再适用,留下的是中年节点上回看人生时真真实实的思绪,著名书评人詹姆斯·伍德用了不曾用在艾米斯作品上的词,“美好”:“《经历》是一部美好的书,一部奇特而美好的书,迥异于任何人的预期。”

荣传亚夜被传为天才钢琴少女,她幼时就对声音敏感,不同的雨势在她看来就是不同的旋律,从雨水落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开始,她热爱各种各样的声音。然而,她学钢琴的初衷是为了让母亲高兴。母亲庇护之下,她是脑中只有钢琴的单纯少女,无欲无求。母亲骤然离世,她成了孤女。带着对外界的恐惧,她选择了离开,彻底消失于钢琴界。

再举个新近读了传记作家克莱尔·托马林的自传《我自己的人生》(A Life of My
Own)才明白的一点。《经历》中“疼痛时刻表”中有一处脚注,艾米斯提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起自杀:阿姆谢尔·罗斯柴尔德是他的朋友,又是鼎鼎有名的罗斯柴尔德家族的重要后裔;而拉莫娜·西尔是他女儿的母亲,两位都是他的同代人。另一位是苏珊娜·托马林,自杀时年仅21岁。艾米斯注释她是克莱尔和尼古拉斯的女儿。在另一处有关克莱尔·托马林举办的聚会的脚注,艾米斯也提起了这起自杀。为什么一位只出现在脚注中的姑娘的自杀对他如此重要?克莱尔·托马林最为知名的是她的多部作家传记作品,这是我作为译者给出的脚注。但她还曾是《新政治家周刊》的文学主编,比她年轻15岁的艾米斯是她的副手。托马林的回忆录中写到两人在1975年夏天的恋情,马丁·艾米斯成了她家中的常客,他和苏珊娜相处得好极了,“我们开玩笑说,这情形和屠格涅夫的剧作《乡村一月》差不多了,剧中的家庭教师和母女俩都有干系。”看到此处,苏珊娜的自杀对艾米斯的重要性豁然明朗。

很美好,很温柔。这就是音乐赋予我们的:无法表达的情感,无法传输的观念,无法排解的思绪,可以在音乐里发现、停留、游走、寻找、解救。每个音符的起落,都可能引发心头震颤。

那我们为什么要读他的回忆录《经历》呢?读《经历》时,我们能读到什么?

把音乐还给这个世界,也把感知世界的能力还给自己。

艾米斯在正文中也多次通过时态的应用来突显回忆的时空深度。英语有时态,通过动词的变化和情态助动词来表示动作发生在过去、现在还是未来。而中文虽然也能表现时态,却相对模糊,没有动词形态的变化。回忆父亲去世前夕,孙子们未能和爷爷再见一面,“这个星期天,两个男孩在别的地方,不在场。他们下一个星期天也不在。他再也没见过他们。”这三句在英语原文中,是从现在时到将来时,再转回到过去时。这不正是表现了回忆让我们在不同的时空中进进出出?

风间尘那样的少年,出身普通,却有不同寻常的梦,并且用力地维护着自己的梦。荣传亚夜那样的女孩,自小被外界赋予太多的意义,深感无法承受,其实内心深处只是热爱音乐热爱钢琴的简单少女,只想过属于自己的生活。高岛明石那样的成年人,因为热爱而尝试着把自己从拥挤的生活里解脱出来,他要寻找一个答案:生活着的人的音乐,真的比不上以音乐为生的人的音乐?

个人的回忆是私己的,而作为出版书籍的回忆录又让回忆进入了公众领域。信息泛滥的媒体时代,作者既担心被忽视,又害怕过度的关注。艾米斯因他的家世背景、文坛影响、私人情事、政治观点,不时出现在大报小报上。媒体的关注既让他不被后代才俊湮没而无声,却又招致了耸人听闻的不实之词。《经历》体现了作者站在私密和公众边界上的矛盾,对外界的好奇、探究的欲迎还拒、欲说还休。艾米斯详细描述在纽约治牙一事,是回应英国小报指责他无情无义更换经纪人赚取高额稿费,花两万美金去美牙。可是,治牙是私事,感知病痛衰老的是自己,还有休戚相关的亲人。换上假牙的那个晚上,他写道:“那天晚上,你从浴室舞着出来(a)穿着你的丝绸浴袍和(b)戴着我的牙齿”。丝绸浴袍的旖旎情欲特地和暗示着死亡的假牙并列,“你”舞动的身体接纳了“我”的衰老。记忆中私密卧室的一幕,用故作严谨的(a)、(b)罗列,带上了回忆时的戏谑,印在纸上,露在公众的视线下。但,且慢,“你”,不是作者招呼读者,是他的妻子伊莎贝拉。读者只是偷窥到了夫妻回忆的对话。回忆录中的回忆,将私人的回忆推向了公众的视线,给大众窥视名人生活的欲望添加新的佐料。艾米斯和妻子对话的这一刻,一只眼睛知情地朝读者眨了一眨。

幸运的是,他们都找到了。

艾米斯的小说手法将经历拆开了重新组装,让每一段经历不单单是人生进程中的某一点,作为回忆录的《经历》有了更深更丰富的层次。他将自己前一半的人生归结为“尚未觉醒的”,此后的“觉醒”并不意味着前一半人生的结束,而只是后一半的开始——这与他对回忆的认知有关。

和整个比赛格格不入的风间尘,拿到霍夫曼的推荐信后有了入场券,同时也成了评委讨论的对象。这个在比赛期间也借宿别人家的孩子,没人知道他是如何从养蜂少年成为钢琴王子的,也没人知道他凭什么得到大师霍夫曼的青睐。

《经历》的插页照片中有一页是1955年全家人在葡萄牙的照片。有一张是哥哥菲利普背着妹妹萨丽:哥哥微笑着,妹妹的手臂环着哥哥,脸贴着他的背。艾米斯的说明提到,7岁的菲利普把埋在一群山羊中的两岁的萨丽救了出来。他又说,“这一刻我看到,他背着她越过那些一颠一颠的山羊角。”“这一刻”是以40年后的视角拉近了当年的“那一刻”,又预示着可能会发生的一刻:兄长无法再复制对妹妹的解救——《经历》出版的当年,妹妹因父亲去世的悲痛、多年的酗酒、紊乱的生活而去世。

高岛明石则用钢琴和自己对话。他与钢琴有关的所有履历,只是年少时得过一次并不显眼的奖项。那时,他在养蚕的仓库里弹钢琴,祖母总是坐在房间一角听着。她听得懂,他心里有事时,弹出的声音会局促。祖母温柔的注视,曾是他生命中亮堂堂的光。他知道,自己不是天才,可他认为钢琴不只属于天才少年少女。他赋予舒曼《梦境曲》别样的温柔,他把生活里一片片晴朗的部分都弹奏出来。钢琴是他的一个梦境,更是他想要留住的一部分温柔,是冗杂生活里他要为自己保留的一份小小的低沉的温柔。

美好的不仅仅是人生、情感,还有写作手法的精心构建。常见的自传体回忆录会按照时间的顺序、年岁的增长来讲述,比如本文里提到的托马林、柯蒂斯、洛奇等人的回忆录无不如此。线性的叙述不仅仅是反映人生的过程,而且,还能有什么方式来取代时间顺序这一简便自然的叙述结构?想象一下,怎样来组织艾米斯在1995年前后18个月间所经历的一切?离婚结婚,非婚生女儿的出现,大型的牙科下颌手术,消失了差不多20年的表妹原来成了连环杀手的牺牲品,更换经纪人,《情报》出版过程中的种种是非,他的“文学之父”索尔·贝娄的重病,更不消说还有父亲的去世。

风间尘是养蜂人家的少年,热爱弹奏钢琴,得遇著名钢琴大师霍夫曼的点拨,甚至拿到了霍夫曼的推荐信,一出场就备受瞩目。可他连一台像样的琴都没有,参加比赛的缘由不过是为了父亲的承诺:如果拿到奖项,可以为他买台钢琴。

显而易见,没有回忆就不成回忆录。而回忆是什么?是从记忆的仓库里按顺序抽取存放的物品吗?我们在回忆的时候,通常是先想到事件,大多时候时间是笼统的,如一个夏季、一个雨天。经常是不得已才会去推算某一年某一月某一天。再者,记忆并不是当时情景的纯然再现,是用当下的视角,重新解读、构建之前的事件,同时也会指向现在的思考、对未来的影响。可以说,在回忆的这一刻,记忆和想象同样的重要,而过去、现在和未来互相融合,难分彼此。打破了传统回忆录线性叙述的《经历》,也可以被读作是一部有关回忆的回忆录。

荣传亚夜终于明白,音乐,不存在妈妈身上,而是在自己的身体里,一直陪伴着自己。经过数年迷茫,她终于再次回到自己的道路上。弹奏音乐,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后现代是一次有趣的偏离轨道之行,已经被搁置一边了。社会现实主义又推搡着回归了,小说肯定是这样。20世纪的大多创新,尤其是意识流,在小说中慢慢退场了。小说是一种社会形式,一种连贯清晰的形式,一种合情合理的形式。过去的这些实验没有多长的持久性。

风间尘用自己的音乐告诉每个人,这个世界充满各种各样的音,但音乐被关在箱子里了。人们热衷于听各种各样嘈杂的音,却不愿从大自然中寻找音乐。霍夫曼不过是想通过他告诉整个世界,我们的耳朵是可以听见大自然的,我们应该把音乐还给这个世界。

2019年,是切尔滕纳姆文学节70周年。文学节的网站招呼大家讲述有关文学节的私人故事,用来制作纪念影片。网站举了些例子,第一个便是1962年,伊丽莎白·简·霍华德和金斯利·艾米斯相遇的文学节。他们在酒吧待得很晚;他们婚外恋了;他们结婚了。文学节网站上虽然没提(似乎忘了最好的文学向来不是花好月圆),但事实上他们后来又离婚了。这四句背后的故事,若是再添上男方儿子的视角,儿子碰巧也是小说家、文学圈中人物,在他的回忆录中不怕找不到果汁四溅的爆料。比如,这样的场景:少年在午夜猝不及防地敲响父亲的门,见到他的情人,“白色的毛巾浴袍,金色的长发及腰,高挑严肃,老练世故”。又比如,有关两代人的性启蒙,父亲没有接受爷爷一辈的“欺骗和恐吓”,认为手淫会导致精神病;而他得到父亲的许可,和哥哥分享12盒12枚装的避孕套。再比如,写到《雷切尔文件》女主角的原型可能不是小说的题献人“葛莉”,而是他的初恋——惟一一位名字未被公之于众的恋人。她读到小说后,联系了他,两人在“‘我们’的小饭店共进晚餐”,她还在餐后主动邀约。

甚至连评委三枝子,也在比赛后有了再给逝去的爱情一次机会的念头。

除了这样坦坦白白地透露,还有点到却又不曾道明的轶事,需要读者有其他一些背景信息,才能悟到“哦,原来如此”。艾米斯描写当年的桂冠诗人塞西尔·戴·刘易斯在他父亲和继母家中一楼的卧室平静去世。诗人的最后一首诗以这幢宅子为题:《在莱蒙斯》,写着“充满爱的屋子所滋养的平静”。诗人的女儿塔玛辛是艾米斯当时的女友,后来的知名美食评论家;诗人的儿子是后来三届获得奥斯卡最佳男演员奖的丹尼尔·戴·刘易斯。还有一层是我读了简·霍华德的传记后才得知:塞西尔戴·刘易斯曾和霍华德有过私情,而霍华德和诗人的妻子是好友,又是塔玛辛的教母。或许是六七十年代的开放宽容,或许是朋友同道的惺惺相惜,才能有这样乍看之下出乎常情的安排。就像是简出走后的金斯利·艾米斯,与因简而离婚的前妻希里和她的现任丈夫同住。无论怎样,都需要当事人放下私己情绪的坦荡,真正地相互欣赏。

这些人,因为在日本举办的芳江国际钢琴大赛被聚拢在了一起。他们虽然都在钢琴领域有一定成就,但多少还是有点紧张。

离这部回忆录的首次出版过去快20年了,当时中年的艾米斯已经进入了老年。去年的一次采访中,《卫报》记者问艾米斯:如果说后现代没落了,取而代之的是什么?他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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