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伦·坡认为艺术就是创造美,对于诗人叶芝来说

爱伦·坡认为艺术就是创造美,对于诗人叶芝来说

| 0 comments

我扩展了一则古老的传奇。我是在译者张复蕊的一个真知灼见的注释中知晓的,在《儒林外史》第二卷第432页。这本吴敬梓之作的法文版问世于1976年。我围绕伯牙的传奇渲染出梦境与思考。对话和回忆是我编的。但最终的场景是传奇本身的。令我着迷的是成连的最后一课。伯牙、方子春、成连,这些名字都是真实的。成连生活在春秋时期(公元前722—前481年)。他是琴仙的老师。中国古代文人赋予伯牙以“琴仙”的名号。据《乐府解题》所记,伯牙在成连门下学艺之前,就已经习瑶琴五年、习琵琶四年。成连听了他弹的曲子,收其为徒,让他练了三年。一天早上,拂晓前,成连差人去找伯牙,命他即刻到琴房面见。成连跽座于地,左手持一盏油灯,沉默不语。

提起威廉·巴特勒·叶芝的经典诗歌《当你老了》,人们无不为其中的缱绻深情而感动。今年是诗人叶芝逝世80周年,有多少人是从《当你老了》这首诗认识了叶芝,或许还知道些关于他的悲剧爱情:一生单恋而始终求之不得。2015年,《当你老了》经民谣歌手赵照改编而开始流传,真正红极一时则是经莫文蔚和李健极具个人化特点的翻唱而推动。“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虔诚的灵魂,爱你苍老脸上的皱纹……”深情款款的歌声,让叶芝几乎成了小资教父的代名词。

《我发现了》最初译于1994年1月6日至2月13日,作为拙译《爱伦·坡集:诗歌与故事》的一部分,于1995年3月由北京三联书店出版。当年没有电脑和互联网,纸质资料也极其匮乏,加之译者功力不逮,翻译时间有限,结果拙译初版有不少疏漏。所幸湖南文艺出版社计划印行拙译《我发现了》的单行本,让我有机会对这本小书做了一次全面的修订。

“把你的瑶琴给我。”他突然对伯牙命令道。

然而,叶芝诗集《丽达与天鹅》的译者、作家裘小龙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却表示,我们对叶芝的认知存在较大的误读。

我当年翻译这本书所依据的原文出自美国韦尔斯利学院奎恩教授(PatrickF.Quinn,
1919–1999)编注的Edgar All an Poe:Poetry and Tales(New York: Literary
Classics of the United States,Inc.,
1984)第1257—1359页。本书责任编辑吴健先生对照原文精心编校了译者当年的旧稿,发现了拙译的若干讹误,提出了若干修改建议,并向译者提供了这本小书的其他英文版本以及国外学者对这本书的最新考据资料,为这次修订创造了条件。置于本书正文前的《〈我发现了〉法文版序》和附录于书末的《〈我发现了〉导读》也是出于吴健先生的策划。相信这番良苦用心将有助于中国读者欣赏爱伦·坡这篇传世之作。

伯牙向他作了揖,把瑶琴递了过去。

谈到叶芝流传最广的情诗《当你老了》,裘小龙认为,全然把它当成一首情诗是不准确的,叶芝在文坛极高的地位,正因为他的独特性。一方面,叶芝是浪漫主义“最后的诗人”,同时又是最初的现代派诗人之一。他的诗作区别于传统的浪漫主义,抒情的同时,又能与抒写对象拉开距离,像戴着“面具”。以《当你老了》为例,关于这首叶芝早期的诗作,很多人认为是为他爱恋一生的女人茅德·冈所写,但其中有一句“只有一个人爱你朝圣者的灵魂”,一下子就把对一个女人的爱慕,拉开到对一种革命理想与激情的追求的层面。而这二者联系在一起,在叶芝的笔下又是那么的自然。这样的写法,在诗人里是不多见的,而人们对此诗的关注,正是因为它跨越了浪漫主义与现代派诗歌,竖起了一面鲜明的旗帜。

近年来,喜欢甚至迷恋爱伦·坡作品的中国读者越来越多。与此同时,有不少青年读者反映:虽说爱伦·坡的作品形式精美,辞藻华美,音韵优美,但读他的诗歌小说,总觉得字里行间有种梦幻般的色彩,有种难以捉摸的玄妙,不明白作品的结局为什么往往都是死亡和毁灭。

“听听这个声音!”成连对他说完便把瑶琴举过头顶,摔到地上。

失意引发诗意。对于诗人叶芝来说,爱情的求之不得,也许是一种幸运

二十年前,笔者曾在《爱伦·坡其人其文新论》一文中指出:只有了解了爱伦·坡的宇宙观,才能真正地了解他的艺术观,从而才能更全面深刻地理解他的作品,不过要了解他的宇宙观,最好的办法就是读读《我发现了》一书。鉴于此,笔者把当年的思想片段抄录于下,但愿能为《我发现了》一书的中国读者增添一个视角,为新一代的中国“坡迷”拨开一些缭绕在他作品上的梦幻般的迷雾。

“这才是瑶琴的声音!”成连说道。

1889年,从遇到她的第一次起,茅德·冈就如影随形,不断出现在叶芝的梦里,心里,诗里;即便她已去世多年,却在叶芝的诗歌中永生。叶芝的一生陆续向她求婚五次,无一例外地遭到拒绝。

笔者曾写道:爱伦·坡认为艺术就是创造美,美是艺术的基调和本质,艺术的本源是人类对美的渴望。但爱伦·坡不同于一般的唯美主义者,因为他所追求的美并非戈蒂耶所说的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形式美”,而且他也不认为“美本身即具有道德意义”。那么他追求的是一种什么美呢?他在《诗歌原理》第14段中说:“如果一个人仅仅是用诗来再现他和世人一样感知到的那些景象、声音、气味、色彩和情趣,不管他的感情有多么炽热,不管他的描写有多生动,我都得说他还不能证明他配得上诗人这个神圣的称号。远方还有一种他尚未触及的东西。我们还有一种尚未解除的焦渴。而他却没能为我们指出解渴的那泓清泉。这种焦渴属于人类的不朽。它是人类不断繁衍生息的结果和标志。它是飞蛾对星星的向往,它不仅是我们对人间之美的一种感悟,而且是对天国之美的一种疯狂追求。”由此可见,爱伦·坡要追求的是这种“天国之美”(beautyabove),用他在同一篇文章中的另一种说法,他想创造的是“超凡之美”(supernalbeauty)。但何为爱伦·坡心中的“天国之美”或“超凡之美”呢?”

这是一把历经七百年的瑶琴(始自公元前两千年末)。

1917年,叶芝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向茅德·冈求婚,好友格雷戈里夫人鼓励他不要灰心继续努力,而他只回答了一句话,“不,我已经累了。”这时,离他在苹果花下对她一见钟情,已经过去了28年。

笔者曾尝试着回答: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艺术家的艺术观实际上就是他的宇宙观。要知道爱伦·坡心中的“超凡之美”到底是什么。我们最好从反映他宇宙观的《我发现了》一书中去寻找答案。《我发现了》全书7万宇,其扉页副标题为“一首散文诗”,但其正文副标题则为“一篇关于物质和精神之宇宙的随笔”。爱伦·坡开宗明义地宣称该书探讨的是宇宙的本质、起源,创造、现状及其命运。他认为宇宙是由一个作为精神存在的上帝从虚无中创造的,但这番创造并非《圣经》所描述的那样,而是上帝凭着自我扩散在一瞬间化为了万物。宇宙的现状就是上帝的扩散存在。有扩散就有凝聚,而且上帝具有原始独一性(the
Original
Unity),所以构成万物的原子在其扩散过程中就已经包含了一种立即产生并永不停止的向独一性回归的趋势,宇宙万物的多样性将回归统一性,多重性将回归单重性,异类性将回归同质性,复杂性将回归简单性,最终万物合一,还原为虚无,然后上帝会再次扩散,于是,一个崭新的宇宙又将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在爱伦·坡看来,这种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的过程是一个既真实又壮美的过程,这个真与美融为一体的过程就是他要追求的“超凡之美”。只要窥见了这种“美”的光芒,人们对死亡(失去自我本体)的恐惧便会平息。但这种“超凡之美”非凡胎肉眼所能窥视,所以爱伦·坡要通过他梦幻般的作品让世人“隐隐约约地对其瞥上一眼”。

伯牙弯下腰,作了三次揖。

这一年,叶芝52岁。

笔者还曾试图说明:虽说《我发现了》在爱伦·坡去世的前一年才得以完成,但它一直都在作者心中酝酿。因此,可以说这本书是爱伦·坡艺术殿堂的建筑蓝图,而他的许多诗歌小说则是一幅幅渲染图。依照这种关系,我们不仅可以把皮姆在南极的突然消失、两个威尔逊的同归于尽、以及厄舍府的倒塌都视为一种回归,甚至对厄舍在抽象派绘画诞生之前绘出的那幅抽象画(一个没有光源但却沐裕着光辉的内部空间)也会若有所悟。

“把你的琵琶给我。”成连命令道。

“事实上,我相信这次求婚里一定有负气的成份。”裘小龙认为,“我猜想他一定用了‘这是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了。你若还是拒绝,那我也认命了’之类的话。”

当然,笔者当年的思考未必清晰,而爱伦·坡的宇宙观和艺术观也绝非笔者的这些片段可以说清。所以,如果你属于爱伦·坡愿花上一个世纪来等待的读者,属于那些“爱他并为他所爱的”读者,那就先读读他的《我发现了》吧。

伯牙把琵琶递给了他。

有趣的是,大约五年之后,在遥远的东方,同样有一位年轻多情的诗人徐志摩,向他的挚爱林徽因求爱遭拒。而他在给梁启超的信里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听听这个声音!”成连对他说道。

如此看来,“求不得”不仅仅是叶芝的主题,也是所有诗人的共同主题之一。英国诗人W.H.奥登曾在悼念叶芝时写到,“疯狂的爱尔兰将你刺伤成诗”。我觉得更确切的说是,“疯狂的爱将叶芝刺伤成诗”——爱得深沉,爱得坚持,爱得痛楚和爱得无望。

他把琵琶放在面前,站起身,跳上去,踩了许久。

在裘小龙看来,正是这种求之不得的情愫和苦楚,让叶芝的诗才井喷。

看到自己被损毁的乐器遭到老师的布鞋折磨,伯牙流泪了。然后,成连把乐器残骸踢向伯牙,对他说:

说实话,很多人在看到茅德·冈小姐的黑白小照时,并不觉得这是位如叶芝描述般绝色的女子。但很少人能忘却她那坚毅的眼神,透露出一个很难被撼动的女子的生命底色。

“以后弹琴的时候给我多用点感情!”

爱情怎么会发生在这样两个人生志趣如此大相径庭,个人气质完全迥异的人身上呢:一个是阳刚的斗士,父亲是英国陆军上校,而她则终生投身爱尔兰民族解放运动;一个是敏感的诗人,一生沉溺于文学与戏剧之中。

*

也许是灵魂深处的某种激情相通——她对革命的激情,多多少少类似于他对她的爱情——一样的如火燃烧,长年不熄。如果说他真的终其一生爱上这个女人,不若说他终其一生爱上的是这种爱情,他甚至这么写,“爱的愉悦令爱远去”。

年轻的伯牙倍受打击。他只有几枚铜钱。他失去了自己的乐器。在月盈月缺的一个轮回里,他没有吃东西,思忖着要不要离开老师。他所有的银两都给了成连,用来支付课程、砖床、每天的饭食。屈林有时会把自己的瑶琴借给他。

失意引发诗意。对于诗人叶芝来说,爱情的求之不得,也许是一种幸运。同时,正如茅德·冈曾对叶芝所说的,世人会为她对他的拒绝而感激她。正因为在爱情的道路上,叶芝一直求不得,才一直在痛苦和失意中笔耕不辍。

*

在裘小龙看来,由于在漫长的诗歌生涯里,叶芝为茅德·冈写下无数诗;另一方面在她的影响下,叶芝也投身于爱尔兰民族解放运动,参与到国家民族的精神构建中,所以叶芝的大部分诗作并不陷于儿女私情,而是表达出超越爱情的、生命和理想的广阔来。“所以,如果我们仅仅把他当成一个小资教父,显然是不对的。”

月盈月缺了一个轮回后,伯牙见成连没有叫自己,便去找他。他向老师作了揖,成连让他在近旁坐下,叫人端来两碗放了炒肉和花菜的面条。他们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吃完面条,成连叫人拿来酒,热了热。他们喝了几杯。终于,伯牙质问起老师来:

诗人艾略特曾评价叶芝,“他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英语诗人,而且可以说是任何时代最伟大的诗人”。青年学者、评论家黄德海也有类似的观点。据黄德海透露,《当你老了》这首诗的灵感来源于十六世纪法国诗人龙沙的一首十四行诗,翻译家郑克鲁曾将诗译为《待你到垂暮之年》,译文如下:

“我的瑶琴问世之时谚语才诞生没多久!我父亲用了三位美艳绝伦的妾女才从冯大夫那里把它换来。我的琵琶被七位琴师弹过。老伯,为什么你要打碎它们?”

待你到垂暮之年,夜晚,烛光下,坐在炉火之旁,边绕纱边纺线,你吟诵我的诗,发出感慨万千:当年我多美,龙沙赞美过我啊。那时候你不用女仆传语递话,她干活儿累得半睡半醒之间,听到我的名字仍然安稳睡眠,即使用动听辞句赞颂你也罢。我将长眠地下,成为无骸幽灵,在爱神木的树阴下歇息安定;你则是一个蛰居家中的老妪,怀念我的爱情,悔恨你的倨傲。信我的话,要生活,别等待明朝;就在今天把生命的玫瑰摘去。

伯牙说着,嗓音里满是泪水。当吐出瑶琴、琵琶、老伯和父亲这些字眼时,他的嗓音碎裂了。他突然号啕起来,头埋在袖子里哭泣。

再来看看袁可嘉翻译的叶芝的版本:

“伯父啊!”他喊道。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意昏沉,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垂下头来,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逝,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

然后,伯牙抹了抹眼泪,向成连拜了三拜。成连回答说:

如果将叶芝和龙沙的两首诗进行比较,我们可以看到,叶芝将龙沙诗中直白而繁杂,甚至有些啰嗦的部分,进行了改造,从而使其显得更加简约,更加生动,整体感更强。整首诗共分三段,前后两段像两座山峰遥相呼应,中间那段又使整首诗不乏变化。在平静的叙事中,读者逐渐能感受到“你”在一步步地衰老。而最后爱神的出现,就整个气氛来说,与其说是
“扬”,不如说是“抑”,这个发生在“你”身上的衰老的悲剧在不断加强,连爱神也只好“在群星之中掩藏起面容”。作者用这样一句话结束整首诗,显得既有力又含蓄。

“孩子啊,我打碎琴的时候就已经回答过你了!你的技巧是娴熟了,却没有感情。我打碎了你的乐器,你的嗓音也已经变了。刚才听你呻吟,我在你嗓音的颤抖中已经可以听出某种歌唱。你开始从自己身上发出动人的音符了。”

但是,经过流行歌曲改编的歌词是这样的:

成连拿去掉在袖子上的花菜。他继续说: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意昏沉。当你老了,走不动了,炉火旁打盹,回忆青春。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当你老了,眼眉低垂,灯火昏黄不定。风吹过来你的消息,这就是我心里的歌。当我老了,我真希望,这首歌是唱给你的。

“你像个嗓音变了的孩子。你像个嘴唇在奶妈的胸口和妓女的乳房之间徘徊的孩子。你像个孩子,味觉徘徊在乳汁和热酒这两方天地之间,一边是新叶上如小鸟般猛然升高的嗓音,另一边是伐木人或赶车人的粗厚嗓音,对着树干哼曲儿或者冲着骡子叫嚷。你徘徊在所感和所知之间。你在接近音乐前还有很多要做!”

改编者将原诗删去许多行,还进行了改编,比如“风吹过来你的消息,这就是我心里的歌。”这里表达的信息似乎是“我”对“你”的思念,难道作者对茅德·冈的爱,对方不知道,需要借着风来传递吗?如果是这样,这两句话真是把这首诗矮化成了一个俗套的故事。而最后增加的这两句话,“当我老了,我真希望,这首歌是唱给你的”,又将“当你老了”的叙事角度进行了逆转。这样一来,前面的语气骤然失去力量。不禁要令人怀疑,诗人的所有“希望”难道只是要给“你”唱一首歌而已?

伯牙又作了三次揖。伯牙正要退下,成连叫住了他。他又请他坐下。成连问伯牙为何决定投身于音乐艺术。

“我认为,在给这首歌打字幕时,在作者一栏上写下‘叶芝’的名字,是对诗人声誉的贬损。”黄德海认为,改编削弱了原诗的力度与层次,使《当你老了》沦为了一首扁平的倾吐小情小调的“小作品”。

*

叶芝身上的精神特质,与爱尔兰的精神特质,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

有三件事促使伯牙决定投身于音乐。第一件发生在他刚会走路的时候。他用两条小腿摇摇晃晃地跟着一位女仆,女仆要到村里找柴火和湖畔的稻子。在湖边,他第一次看到树干粗大的柳树,还投下圆圆的影子。他走上前去,发现有个年轻人正看管一头水牛,在岸边一边嘟哝一边看书。柳树的影子又圆又青。寂静无边。“他说,水,圆圆的影子,孩子,书,水牛,柳树,把水牛拴在柳树上的笼头,这些都无需理由地扎根在我的记忆里!”伯牙说道。

和诗歌相比,叶芝在戏剧方面的成就往往被忽略,诗人黄灿然认为,叶芝的戏剧创作成就同样很高,戏剧创作是他作为社会活动家参与公共生活的一个载体,也是其文学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

第二件让伯牙决定投身于音乐的事情,据他所说是在九年之后,那时父亲的正室去世了。门上挂着白布。“第一个!”这是他当时的想法。他进了屋。他上了一炷香,双手合十拜了四拜。他双膝跪下,额头磕着木板。他瞥见一颤一颤的微光,是油灯、影子,还有脚。然后,他同时听到一滴油在大灯里噼啪作响和自己的眼泪坠到木板上。

叶芝是20世纪初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领袖。1894年,29岁的叶芝和格雷戈里夫人相遇;这位夫人成为了他的朋友和惠顾人。1899年,他们一起在都柏林成立爱尔兰文学剧院,叶芝成为该剧院的主要剧作家。剧院演出的第一批戏剧里有他的剧作《凯瑟琳·尼·霍里安》,由演员、叶芝心中的“女神”茅德·冈担任主角。1904年12月,这个剧院易名为艾比剧院,也被称为爱尔兰国家剧院,它成为爱尔兰主要剧作家和演员们的“旗舰”,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中心。叶芝的其他剧作有《伯爵夫人凯萨琳》《心爱的国家》及《国王的门槛》等。

第三件让伯牙决定投身于音乐的事件,据他所说发生在南京附近。那时他正走出一家茶馆。他依然记得当地的热气,叶子和花朵的新鲜欲滴,水壶里窃窃私语的雨水的品质。天气非常热。他走了出来,脸上和臀部都出了汗,他正去往书法老师的家,暴雨突然来袭。他蹲在一处灌木丛里。暴雨极其猛烈。雨坠如山倒。天空黑得发亮,似艳美女子的秀发。雷鸣震耳欲聋,令人直想逃走。闪电撕裂了天空漆黑的浓稠,让人隐约瞥到大自然的心脏处那不可见又可怕的原始状态—夜晚的大幕后面可怕的太阳碎片。伯牙把脸埋在了袖子里。

历史上,也许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叶芝那样,是按照自己的精神气质塑造了一个国家的精神气质。这话听起来颇有些夸张,可是仔细读一读他的作品,再去了解他的生平故事,他所喜爱的,厌憎的,经历的,思索的……就会恍然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叶芝身上的精神特质,与爱尔兰的精神特质,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

随后寂静一片,雨猛地停下了。他睁开眼睛。似有一道新光照在世间。新光和寂静落在洗过的树上,绿得无以言表,叶子上散着露珠,一片天空蓝得透彻,真美。

爱尔兰皇家科学院院士,都柏林大学英语、戏剧和电影学院教授艾伦·费雷切在形容叶芝时,用到这个词:“naive”,直译为“天真”。或曰,孩子气般单纯。在他故乡的利斯蒂尔庄园,珍藏着许多叶芝的照片、信件、手稿和书籍。照片上的叶芝戴着眼镜,面容俊朗,眼神忧郁,非常迷人。

伯牙第三次兴奋起来。伯牙肯定只有一种声音能绘出那涓水流淌的崭新原野,还有那些从未见过的色彩。伯牙认为这种声音非常近似于寂静。

但叶芝的性情却呈现出自相矛盾的气质:他既能坚守爱的纯粹与忠诚,却也曾贪恋肉体的欢愉;他一方面淡看生死,另一方面却又非常惧怕和厌恶老去;他既醉心于宁静的乡村生活,却总处于政治和革命的中心;他对现实的思考冷峻而深刻,对生活却充满幻想……这一切与他笔下所构造的那个爱尔兰不谋而合。

“错!”成连生硬地反驳道。

他曾倡导用文学来团结爱尔兰。他创建“伦敦爱尔兰文艺协会”和“都柏林民族文艺协会”,并把许多青年人聚拢到这些社团里。他认为要使整个民族团结起来,必须在人民中培育出一种有高度美学素质的民族文化,创造出有高度文化修养的国家形象。

*

虽然叶芝曾在诗中说,“浪漫的爱尔兰已死”,但他终其一生在诗篇中构建了一个无比浪漫的爱尔兰。

他们互相看着。各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伯牙既已陈述促使自己习乐的原因,成连捏着鼻子说:

1923年,叶芝成为爱尔兰第一位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的诗人。自叶芝后,已经将近一百年过去了。爱尔兰的文学家们,一直在这样用语句追随语句,用想象创造想象,继续着爱尔兰的不朽传说。

“你离音乐还远得很。年轻的读书人和他的水牛不会带你走近音乐。音乐不是藏在柳树里的。音乐不是寂静。音乐的声音是一种不会打断寂静的声音。”

相关链接

成连碰了碰无名指,说:

艾略特谈叶芝

“同样,油滴和你在令尊正室灵位前的眼泪也不会带你走近音乐。音乐不是死亡,也不是生命,它非常接近生命,在生命里,它非常接近出生之地。第一个声音是第一次叫喊,在这个意义上,音乐不是跟随生命的,而是在它之前。音乐先于单音节的发明!”

如果叶芝不是一个伟大的诗人,他就不可能产生如此大的影响。但是,我所说的这种影响来自诗人本身的形象和他热烈追求自己的艺术和技艺的诚意。我相信,这就是他在成为无可置疑的大师之后还能保持不落伍的奥秘之一。

成连伸出中指,说:

有这么一种诗作,它们本身就能使你感受到彻底的满足和欢快。这时,你几乎不会去关心谁是作者,也不会想要读一读他的其它作品。而另一种作品,尽管本身不一定完美,却能使你无法抗拒地想要通过诗人的其它作品更多地了解他。

“最后,暴雨的结束不会带你走近音乐。你耳朵胆小。音乐不是暴雨的结束,它就是暴雨。”

还有一些诗人:他们能用强烈的个人经验,表达一种普遍真理;并保持其经验的独特性,使之成为一个普遍的象征。令人惊讶的是,叶芝在已是第一类诗人中的伟大者之后,又成了第二类伟大诗人的代表。

伯牙对老师所说的没有回应一句。成连稍事沉默,接着说:

关于叶芝的发展,我特别希望指出两点。第一,叶芝在中年和晚年所取得的成就,是我称之为伟大的艺术家、永恒的榜样。第二,我们很自然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一个有能力体验生活的人在一生中的不同阶段,会发现自己身处不同的世界;事实上,只有很少的诗人有能力适应岁月的变嬗。大多数人要么死死抓住青年时期的经历,要么干脆抛却激情只用头脑写作,浪费空洞的写作技巧。还有一种甚至更坏:他们成了只在公众中显示其存在感的公众人物——挂着勋章和荣誉的衣帽架。他们的行为、言论,甚至思想、感受都是按照人们期待的那样去做。

“你说话的时候,我在听你的嗓音。除了自负和空洞,那些话还说了什么?除了意图和内心,那种语气还说了什么?你陈述促使自己习乐的原因时,你嗓音的声音是远离音乐的。你的嗓音在逐渐坚硬。它离开了颤声、眼泪和音乐。你怎么处理你的乐器的?”

很显然,叶芝不是这样的诗人。

伯牙回答说自己收起了乐器的残骸,堆在一块方绸缎里,用仪式上牛、羊、猪的部位祭奠了它们。他还说每天自己都在乐器的棺木前冥想。成连的脸变得深红深红的,他怒斥自己的学生:

在戏剧方面,叶芝总是着意写作可以演的、而不仅仅用来读的剧作。我不知道剧作家叶芝的影响面有多广,时间告诉我们也许将永远负他的债,直到戏剧消亡之日。在他偶而写就的有关戏剧的论文中,曾指出一些我们必须牢记的原则:例如,诗人先于演员,演员先于幕景画家;剧院必须是面向人民的;戏剧如企望永恒、必须写人性最根本的东西。他的行为表明一个艺术家在完全诚实地追求艺术的同时,为他的国家和世界所做的力所能及的贡献。

“你在乐器的棺木前祷告做什么?那些乐器已经入殓了!去,去问傅管家要一串铜钱,再以我的名义去找乐器修理师。跟他要一把断了的琵琶,好歹修过的就行。跟他要一把琴肚破了的瑶琴,好歹补过的就行。用最简单的乐器,重新习乐。记住你的嗓音破裂的时候。记住当你想起碎裂的乐器时自己发出的碎裂之声。你那把和谚语同期诞生的瑶琴就像坚果的壳。要把壳打碎才能吃到果肉。记住,在音乐里,声音不是果肉。”

赞誉某人,无需完全同意他的观点。我不隐瞒自己:对叶芝思想和感情存在某些方面不能苟同的态度。我只是在允许的情况下,孤立地考察作为诗人和剧作家的叶芝。从长远的观点来看,这两者不能完全孤立。有些诗人的诗多少可以孤立起来读。而另一些诗人,虽也传达经验和愉快,但显然具有更大的历史意义。叶芝属于后一类:他们为数不多,他们是他们所身处的时代的一部分,没有他们就无从理解那个时代。我这么说给了他极高的地位:但我相信这地位是牢固的。

*

关于《当你老了》的几种翻译

当天,伯牙卖掉自己的礼服,找了傅管家,典当了两条父亲给的丝绸方巾。然后,他去了乐器修理师那里。这是一位老者。他的耳朵不灵光了。他的绸缎袍子已经破烂。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红鞋。伯牙请他拿出乐器。伯牙看到了一流的乐器,听了怪异的声音。修理师工作室的一角有个箱子,箱子底下有一些乐器的残骸,是孩子们拿来练习用的。伯牙请修理师把这些拿给自己看。伯牙在这些修补粗糙的旧乐器上弹奏起来。

冰心译

“草草修补的老旧叫喊啊!”伯牙边说边笑。

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倦坐在炉边,取下这本书来,慢慢读着,追梦当年的眼神那柔美的神采与深幽的晕影。多少人爱过你青春的片影,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是真情,

乐器修理师诧异地看着他,眼睛瞪得滚圆,湿漉漉的。

惟独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心,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在炉栅边,你弯下了腰,

“我们又还能是什么?”他说道。

低语着,带着浅浅的伤感,

伯牙感到羞愧。他拿起自觉损毁最严重的瑶琴和琵琶。钱还有剩余,他还给了傅管家。他竭尽全力地在没有声音的弦上练习,手指在没有打磨光滑的木质琴键上不断地跌跌撞撞。

爱情是怎样逝去,又怎样步上群山,

*

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脸。

成连一连八个月都没有叫伯牙。春天了。伯牙独自练琴,在田野尽头,在斜坡上,在离村口不远的地方。桃树开花了。花儿粉得难以言表。伯牙穿着麻鞋。成连正巧经过,听到了琴声。他走过去,示意他继续弹琴,在他身旁坐下。

余光中 译

“声音太难听了!扔了这琴。”他听了一会儿后对伯牙说道。

当你年老,头白,睡意正昏昏,

伯牙颤抖了。他的脸颊一下子变白了。成连继续说:

在炉火边打盹,请取下此书,慢慢阅读,且梦见你的美目

“音乐不在最美的乐器里。它也不在最差的乐器里。最适合音乐的乐器或许是打动人的,但我们也可能用不了它,就像包裹着男人的躯壳。”

往昔的温婉,眸影有多深;

成连还说:

梦见多少人爱你优雅的韶光,爱你的美貌,不论假意或真情,可是有一人爱你朝圣的心灵,爱你脸上青春难驻的哀伤;于是你俯身在熊熊的炉边,

“你即兴创作的音乐里是有些温柔、悲伤,但还不是音乐。扔掉乐器!离开这个花园!去找音乐吧!跟我来!”

有点惘然,低诉爱情已飞扬,而且逡巡在群峰之上,

*

把脸庞隐藏在星座之间。

成连带着伯牙一直来到村落。伯牙满是敬意地看着老师,但他的样子令自己不知所措。突然,成连发怒了,让他闭嘴:他在听树枝间穿过的风,落了泪。

裘小龙译当你老了,头发灰白,满是睡意,在炉火边打盹,取下这一册书本,缓缓地读,梦到你的眼睛曾经有的那种柔情,和深深的影子;多少人会爱你欢乐美好的时光,

他们饿了。成连带着学生来到一家小饭馆:他突然一动不动,听着木筷夹烤肉和干虾的动静,落了泪。

爱你的美貌,用或真或假的爱情,但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也爱你那衰老了的脸上的哀伤;

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他把他带到一家青楼。伯牙抬起妓女的双腿进入时,无意间,指甲划破了她的脚踝。这滴血,妓女小声的叫喊,掉在地上的木枕:成连落了泪。

在燃烧的火炉旁边俯下身,

他把他带到乌鸦桥那头的一处文人集会。大家喝了很多。成连让他们安静一下:他听着帛上毛笔的声音,落了泪。

凄然地喃喃说,爱怎样离去了,

他把他带向村外的一处僻静之所。路上,成连抓着伯牙的胳膊。他们停下脚步:一个孩子露出肚皮,朝着一处堆砌的红砖撒尿。成连啜泣着,崩溃了。

在头上的山峦间独步踽踽,

他们来到寺庙的时候,一位和尚正在寺庙的外庭扫地:他们坐下来,听了五个小时除尘的扫帚声。两人都落了泪。然后成连倾身朝向伯牙,对着他的耳朵小声地说:

把他的脸埋藏在一群星星中。

“你是时候回去了。到御用弦乐器商那里买一把打动你的乐器。去向傅管家要四两银子。跟他说我明天回去。我今天听了太多音乐。我要在寂静里清洗双耳。我进寺去了。”

*

伯牙一回来就去找傅管家,谈了许久,终于拿到三两银子。他去了御用弦乐器商那儿。他在店中的橱子里搜寻了很久,空弹着琴弦。他没有找到满意的乐器。他情绪不满地走到街上。在重新踏上巷子回成连住所的时候,伯牙遇见一位非常年老的人拄着一根红漆棍子在走下坡。他头戴一顶毡帽,穿着破烂的灰色绸衣和红色鞋子。他另一只胳膊下夹着一把小琴。伯牙认出了他,走上前去,双手作揖。

“老伯,您可还好?”

“大点儿声,公子,我耳朵不灵了。”

伯牙慢慢地大声说:

“老伯,您可还好?”

“我一点儿都记不得您了,”老者答道,“我活得太久了!”

“老伯,我叫伯牙。大半年前,我在您的店里买过一把瑶琴和一把琵琶。就是无知小儿弹的那种!不知可否冒昧地请您去茶馆一坐?”

他们去了茶馆。他们在一把茶壶前坐下,茶壶里浮着从三四朵花上摘下的花瓣。味道妙绝。

“老伯,请问您贵姓?”伯牙徐徐问道。

“免贵姓冯,冯迎。”乐器修理师答道。

“您住哪儿?”伯牙问道。

“走两步就到我的作坊了!就挨着这儿!在风的灵柩!”冯迎说道。

“老伯,您是修乐器的,您无须埋怨。您应该是幸福的!您是祭台的守护人。您确保了音乐的美、维系、寂静和可能。您无须成为音乐!”伯牙叹息着叫道。

“您说的都是蠢话,”冯迎说,“我可不幸福。我修理乐器,饿得要死。我太老了。都快一万一千年了,我忍受着生活。都快一万一千年了,我徒劳地修着修不好的东西!都快一万一千年了,我没有完全活过。都快一万一千年了,我没有真的死去!公子,您看看我,我曾经是一头狮子,一位寡妇的耳郭,曙光中一朵玫瑰色的云!我曾经是一块葡萄面包。我曾经是一条鳊鱼。我曾经是孩子湿漉漉的手指中一颗有点毛茸茸的小覆盆子!”

“老伯,”伯牙又说,“您是修乐器的,您在店铺的最里面是否存着琵琶和瑶琴?”

“ 有的, 公子,” 老者答道,“
我存了五六把,您上次来的时候可能没看到。不过我年纪太大了,不能把它们送到府上了。我的手指颤个不停啊!”

“我何时能前往贵店叨扰?”伯牙问他。

“这就去吧,”老者说,“我能骑在您的肩上吗?我实在是太累了!”

伯牙答应了,便让冯迎骑到肩上。

“我太老了,”冯迎啰唆着,“我都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您的尊姓大名是冯迎,”伯牙喊着,“您住在风的灵柩。”

“唉,”老者喊道,“风的灵柩,不是生的灵柩!我还没有见识完生命!我还要做鸟,做沙滩上黑色的贻贝,还有蒲公英!我是真真地向往空无啊!您想知道我最大的痛苦吗?”

“想,”伯牙喊道,“我想知道您最大的痛苦!”

“我最大的痛苦,就是我又成了人!”冯迎说,“日月星辰和我所有经历的全部重量就这样将它固定了。又成了人,是啊,比又成了送信的马还要惨!又有好几个世纪要忍受!又要看到光亮!又有令人伤心的声音!又有哭泣的眼泪!”

伯牙发现肩上的老冯迎轻得惊人。他问道:

“老伯,算卦的可曾说您在什么地方会以人的身份复活?哪个行当?在哪个世纪?”

冯迎用苍白干瘪的指节敲了敲他的脑袋。

“地方啊,是克雷莫纳。那是波河附近的一座小镇。世纪呢,是拉丁人的十七世纪。工作么,还是个弦乐器商人。”

“您看起来会是什么样?”伯牙问道。

“我会有件皮制的工作罩衫。”老冯迎哭着答道。

他的手颤抖着。他摘下毡帽说:

“我在冬天会戴着一顶白色的羊毛软帽,踏上横跨克雷莫纳塔河的小桥。”

“老伯,您知道您的名字吗?”伯牙喊道。

“侄儿,”老人晃着红红的双脚说,“
我有一万一千岁了。我叫托尼奥·斯特拉迪瓦里。我什么都做不成了。我是奥莫博诺和卡塔里纳的父亲。我的老师叫阿玛蒂。我的朋友叫瓜奈里……”

说到此处,泪水在他的脸上流淌。

“我好像,”他继续说,“记得圣–多米尼克广场,在玛卓门对面。我碰到了金色的光芒。我看见了钟楼。空气中有东西闻着像橄榄和鱼胶!”

乐器修理师戴上毡帽,双手抱着头。他呻吟着。他抽泣着。鼻涕掉在了伯牙的脸上。

*

他们来到冯迎的店。伯牙放下老者,试了很久琵琶和瑶琴。他试的第二把瑶琴发出辨识度特别高的声音,像是一滴一滴的雨水。他试的第四把琵琶的确是一件很脆弱的乐器,却有种无尽的悲伤和细腻。其中一根弦非常尖细,几乎没有回声。另一根有种温柔,显然不是人类的。最后一根非常喑哑、低沉,但是宽广,却又腼腆,好像在不断往自己的裸体之美上加外套、加裙子。

*

成连一边吃着瓜子一边在鸡鸣湖畔散步。每年,这片湖都会产出成千上万斗的菱角。渔船在两岸间来来回回。四个月后,就是在这里,伯牙向老师展示了自己在冯迎那里挑选的乐器。他们在一片竹林里坐下,面前有一条泊岸的蓝色小船。伯牙在老师面前弹了一段小曲。

“乐器不错。”成连说道。

伯牙面色发白。

“……手指,耳朵,身体,心气,都是对的。”成连又说道。

伯牙的面色由白变蓝,蓝得就像面前停在竹篱后的那条渔船。

“不要再只是找音乐了!”成连总结道。

伯牙感到彻底的悲伤侵占了大脑。他感到心脏在胸口后面痛苦地紧缩着。成连让他站起来。

“我再也教不了你什么了,”他说,“你的感情还不够集中。你没有让自己感动的东西,比如湖面的水波摇晃着渔夫的蓝色小船。我,成连,我再也教不了你了。我的老师叫方子春,他住在东海。他啊,他知道该如何在人的耳朵里生出情感!”

*

他们等到了十一月。伯牙和成连动身前往东海。他们走了十二个星期。来到蓬莱山脚时,成连对伯牙说:

“你,待在这儿!我,我去找老师。”

说完,他便撑着船走了。过了十天,他还没有回来。伯牙环顾四周,又饿,又孤独,又害怕。没有一个人。他只听见海水冲上沙滩的声音和海鸟的悲啼。他感到更虚弱了,长叹一声:“这就是师祖的课!”于是,他开始边弹琵琶边唱歌,缓缓地落着眼泪。然后,他在内心深处落了泪,只有声音是那泪水。当他的歌唱在唇边消逝,成连缓缓地从水上回来了。伯牙登上成连用篙撑着的船。伯牙成了琴仙,天下最伟大的琴师。

 

选自《音乐课》【法】帕斯卡·基尼亚尔
著 王明睿 译

女性从出生到死亡都是女高音,而男性经历过变声就会失去童年的声音,遭到嗓音的背叛,为了重新构造一个不会变声、永不改变的声音领地,他们用失去的嗓音作曲、借助乐器来弥补缺陷,重新拥有童年的也是母亲的声音。

本书文字风格介于小说与散文之间,通过三个简短、有趣的小故事探索男性变声的奥秘。其中第三部分,作者通过阅读中国传统文学作品和想象杜撰了伯牙学琴的故事,很好地领会到了中国传统中关于“人籁、地籁、天籁”的认识。

相关文章

发表评论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