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些人的目光中喷射而出的黑暗、仇恨、狂暴与黑犬别无二致,以赛亚·伯林对马克思还有这样的一段文字评价

在这些人的目光中喷射而出的黑暗、仇恨、狂暴与黑犬别无二致,以赛亚·伯林对马克思还有这样的一段文字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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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有着英国国民作家美誉的伊恩·麦克尤恩的作品在国内风靡一时,几乎全部作品都被译成了汉语。在“文学死了”“小说死了”之类悲观论调不绝于耳的年代,他的畅销似乎显得有点匪夷所思。纵观他的全部作品,大都篇幅不长,除了被搬上银幕的《赎罪》之外,其余均未超过20万字,颇有一番小清新的气象。

旅德日本作家多和田叶子的《飞魂》构建了一个完整的世界,这个世界有自己的历史,古代文献,动植物,诗人,谚语,也有一套虽则我们不太明白但运行有效的规则,在那里,文字具有巨大的魔力,在高处俯瞰着人类,而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才有与文字之灵短暂沟通的机会,这种电光火石的交换转瞬即逝,平日人们只能在修行和等待中度过。

2018年是伟大的思想家和导师马克思200周年诞辰,也是《共产党宣言》发表170周年,中国大陆除了对马克思进行了诸多隆重热烈又朴实无华的纪念活动外,也出版了关于马克思的不少读物。以赛亚·伯林(1909-1997)的中译本《卡尔·马克思》虽然有点姗姗来迟,却以其别具一格的书写风格引人注目。

问世于上世纪90年代初的《黑犬》在麦克尤恩早期作品中独树一帜,这倒不是由于开篇里孤儿杰里米绵长絮叨的自白让人想起他的出道之作《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而是整部小说嵌入了黑犬这一醒目的象征意象。它虽然深藏在若隐若现的远景中,却暗中操纵着女主人公、杰里米的岳母琼的命运演变。

文字有灵,在多和田叶子这里发挥到极致。评论家沼野充义干脆认为多和田叶子应当独立成为一派——“语言派”。

以赛亚·伯林作为一位自由主义思想家,在他年仅30岁那年,以郑重其事的态度在1939年出版了《卡尔·马克思》一书。这本书的写作,既有学术性的逻辑严密、持之有故,更有对马克思思想体系的深入研究、鞭辟入里。这些看似深邃枯燥的哲学思辨,以赛亚·伯林居然能以引人入胜的笔力一一加以呈现。他以马克思的生平经历与思想发展为主线,从马克思在德国的成长与求学、在巴黎的工作与斗争,一直写到马克思自我放逐、万般无奈地来到伦敦的最后岁月。在这样的大致人生地图中,马克思的个人成长与思想发展轨迹,井然有序,一目了然。文中还涉及到了青年黑格尔派运动、1848年欧洲革命浪潮、还有此后纷纭复杂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资本论》的出版等诸多历史事件等,完整扼要地勾勒出了马克思传奇而动荡的一生。

二战过后,琼与丈夫伯纳德到法国度蜜月。一次她不经意间与两头凶悍无比的黑狗相遇。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搏斗,她终于摆脱了恶犬的纠缠。如果这只是两头饥肠辘辘的野狗,那琼与它们的对峙只不过是人与自然抗争的一曲变奏罢了,而麦氏此书的主旨也意不在此。的确,随着情节的推进,读者得悉这不是两条普通的野狗,而是被赋予了鲜明的政治色彩。德国占领法国期间,它们是盖世太保的警卫犬,用于追捕抵抗人士。令人发指的是,它曾经过特别训练,曾对女性实施强奸。在此,黑犬不仅仅是自然界野蛮力量的载体,而且与纳粹沆瀣一气,成了他们忠实的帮凶。

《飞魂》是将语言派程度提纯到最纯的一部作品。主人公梨水去森林深处的一处寄宿学校,跟随一位名为“龟镜”的女魔法师(“训虎师”)学习“虎之道”,学习的方法是不断阅读那三百六十卷古典文献,当然,还要靠练习一些神秘的超能力,即“飞魂”。

以赛亚·伯林对马克思个人生活经历的叙述简洁明快,要言不繁。他客观评述了马克思在哲学、历史学、政治经济学等不同领域的学术成就,并如此评说马克思:“他天生有着强大、活跃、实际、理智的头脑,对不公平有着敏锐的感觉,异常地缺少感性,对知识分子的花言巧语和情感主义极为厌恶,就像对资产阶级的愚昧和自满的厌恶一样;在他看来,前者总是漫无目的地喋喋不休,远离现实,而且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一样令人讨厌;后者则无比虚伪,自欺欺人,沉浸于对财富和社会地位的追求中,对其所处时代的明显特征视若无睹。”以赛亚·伯林对马克思还有这样的一段文字评价,令人印象深刻:“在一个摧毁了自己对手的时代,在一个迫使卡莱尔和叔本华到远古文明或某个理想化的历史时期去寻求解脱、让其主要敌人尼采得病发狂的时代,马克思独自安然无恙,巍然屹立。就像是一位远古的预言家在实施上天赐予他的一项任务一样,基于对未来和谐社会的清晰、坚定的信仰,内心怀着一种平静心态。”

正由于这一次与黑犬的相遇,改写了琼日后的人生轨迹。她过后在当地买下了一座农庄,长年隐居于此,与丈夫伯纳德在精神上渐行渐远。直至垂暮之年,恶犬的形象依旧会浮现在她眼前,成为弥散在天地之间的邪恶的化身。无独有偶,冷战濒临结束之际,伯纳德在坍塌的柏林墙边目睹了一个土耳其移民遭到一群新纳粹光头党围殴的场景:它与令人毛骨悚然的黑犬形成了微妙的呼应,在这些人的目光中喷射而出的黑暗、仇恨、狂暴与黑犬别无二致,展露出他们内心深处那一片阳光无从涉足的黑暗领地,它与波兰裔英国作家康拉德上世纪初描绘的迷失在非洲大陆深处的库尔兹身上呈现的“黑暗的心”可谓异曲同工。

学舍的场景是一个女性版的、东方化了的“玻璃球游戏”般的修道院的变体,男性都是作为园丁之类的人出现,除了与之“幽密”(作者发明的指代性交的词)没什么别的功能,反而女学生与女老师之间有些暧昧的情欲的明争暗斗,此外,由于是灵的世界,所以动物性的神秘能量也时常不受掌控地流来流去。

以赛亚·伯林在“最后的岁月”一章中,还提到了马克思的女婿保尔·拉法格对马克思晚年生活场景的描述:人们通常把马克思描述成一个神情忧郁、态度傲慢、直接拒绝一切资产阶级科学与文化的人。事实上,他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温文尔雅的日耳曼绅士,他与海涅亲密交往,他的心中满是生活的乐趣。

不难发现,麦克尤恩在书中浓彩重墨渲染的黑犬形象,尽管给人以难以磨灭的印象,但其意蕴却是明晰单一,而且是人为插在作品中的一个外在的象征符号,斧凿痕迹明显,没有融化在文本的内在肌理之中。

语言文字本身成为实体。像是“捡拾丢在路上的文字的女孩”,“她好不容易以手当碗、小心捧给我的话语,我立即洒在了地板上”这样的语句比比皆是,似乎语言是石头或水;而同样,”洞察力像花花草草一样,在我的额头盛开“,朗读者的声音也可以变成“刚鹰”飞向长空。“想说的内容,在指姬的口中变成了肿块。即使这样,指姬也毫不退缩。她将肿块当成一片鱼片似的,有滋有味地嚼着”。

今年是以赛亚·伯林110周年诞辰,阅读此书,别有一番意义。

相比之下,19世纪美国作家麦尔维尔的《白鲸》对象征物的处理运用则显得更为复杂、精妙。单就整部作品的体量来看,《白鲸》洋洋洒洒50余万字,不仅篇幅庞大,而且文体驳杂,结构松散,在今天严苛的编辑读者眼里,起码可以砍掉三分之一。作为地球上体形最为庞大的动物,从《旧约·圣经》开始,它的记载在西方典籍中便源源不断,17世纪英国思想家霍布斯的代表作之一《利维坦》书名的拉丁文写法为Civitas,意为大海怪、大鲸;他藉此喻指凌驾在社会之上的庞大可怖的国家机器。《白鲸》中的主角其实有两个,一个是名为“莫比·狄克”的白色巨鲸,另一个则是追杀者亚哈船长。长时间里,白鲸肆意横行于茫茫大海之中,使众多水手船艇葬身于鱼腹之中,连捕鲸老手亚哈船长也被咬去了一条腿。全书以亚哈倾全力追击白鲸莫比·狄克为叙述主线,凸现了亚哈近乎疯颠的追捕历程,最后以他与白鲸同归于尽而告终。在麦尔维尔雄浑有力的笔触下,亚哈船长这幕捕鲸的历险一波三折,惊心动魄,既体现了他的坚韧豪迈勇敢,也折射出其偏执疯狂痴愚。他千回百折的沉思默想,以及面对大海巨鲸时的咆哮,格调雄浑、苍凉,让人联想起莎士比亚笔下的忧郁王子哈姆雷特与李尔王,也能捕捉到弥尔顿《失乐园》中决绝反叛上帝的撒旦的流风余韵。

主人公最擅长朗读,也经常在课堂和其他地方朗读,“我朗诵书籍时,是以不识字的人的心情来朗读的。我把写在书上的形状,首先当成风把落叶刮在一起所偶然形成的形状,然后仔细凝视,让声音振动,把这振动像捕鱼的网一样展开”。

作者对亚哈的双重态度也体现在对白鲸的描绘中,孔武有力的莫比·狄克既是大自然澎湃生命力的象征,又蕴含着毁灭、死亡的邪恶力量。在白鲸与亚哈身上,善与恶、上帝与魔鬼齐肩并立,俨然如一对孪生子——这些描绘赋予了这两个形象异常复杂的内涵。和麦克尤恩笔下的恶狗相比,白鲸不仅在体形、力量上远超于后者,而且它本身是作品的主人公之一,对它的追猎构成了情节推进的主轴,全然不是作者硬性植入的象征符号。

但是,由于这些语言文字像动物一样本身有自己的意志,所以要抓住它们的意义似乎特别困难。没有任何明确的意思被传达,意义似乎也是不重要的。“难懂的文章在头脑中化成粉末,然后像麻醉药粉似的溶解在血液中,随血液开始流动。“还有,(找的人)“如果不出来,就会像捉迷藏的鬼一样,被留在灌木丛里。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鬼。变得无法理解,比如别人写的书。别人说的话”;甚至最擅长朗读的主人公,也并不知晓她朗读内容的意思,不过这并不影响她的朗读具有念咒般的魔力。

此外,白鲸这一形象内在意蕴的丰富隐微也是黑犬无法媲美的。黑犬作为人性恶的隐喻,仅仅触及到了政治与伦理层面,而白鲸则深入到人性黝黑的深处,在那儿众多芜杂的枝杈盘结交缠,难分彼此,人性的辉煌伟岸与邪恶卑下共生共存,包蕴了生活中诸多难以求解的矛盾冲突。相形之下,黑犬则没有提供如此宏阔巨大的意义空间。

一个“字灵”可以逼真到像一个真的男人,梨水与之夜夜“幽密”,觉得他很“眼熟”,又说不清原因,直至最后在老师点醒后,发现那个男人竟然是一个“虎”字!与一个字做爱,这大概是文字可以具有灵性的最极端例子了吧!

小说没有什么情节,唯一可以算是情节的,就是平息了一次学校中的反叛阴谋。在小说的最后,我们也不知道主人公和女同学们是否掌握了虎之道。梨水发现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所驱使,”我就像被听众嘲笑也从容不迫、神灵附体的街头音乐家那样,蹭的站起来,发言说,魂这个字写起来是一个’鬼‘加一个’云‘,也就是说,说话的鬼就是魂。“

汉字到了日语中,竟然独自又发展出了新的生命,其生命力不受个人力量的掌控。笹原宏之在《日本的汉字》(岩波新书精选)(新星出版社2019年)中,不厌其烦地考察了汉字演变的多种形式。造成文字变化的原因多种多样,有流行的原因,有意外,有为了表意的方便,为了读写的方便,也有望文生义的误解。

日语中的汉字有很多种读法,多和田说,”汉字是鲜花,读法就像翩翩飞舞的蝴蝶“。也因此,在《飞魂》这部中篇里,多和田叶子尽可能多的去探索汉字的可能性,首先就是不论什么读法都可以作为一幅图画静静散发多重含义的这种特性。

一个日本留学生告诉她,读《飞魂》是他开始学习中文的契机之一。多和田叶子本人坦承对中文一窍不通,她说,不是因为不感兴趣,而是因为“害怕汉字与我的关系发生改变”。因为汉字对她的创作太过重要,一旦知道了汉字在汉语中的读音,就会影响表意文字的字面美感。

多和田叶子在得知《飞魂》文库本即将出版的好消息后,去购买了附有光盘的中文入门书。

战战兢兢进入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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