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本以越战为背景、越南人为主角的得奖作品,我觉得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我们的孩子

又一本以越战为背景、越南人为主角的得奖作品,我觉得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我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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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迈克尔·杰克逊(Michael Jackson)逝世十周年。

在美国文艺创作领域,“越战”向来是一个引人关注的母题。既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后美国社会的彷徨动荡交织于一处,又成为那段伤痕岁月最鲜明的时代背景。毫无疑问,英语世界绝大部分以越战为主题的作品,无论是从哪种意识形态出发、持何种立场、或褒或贬,几乎都是从美国人的视角来看待这场战争。无论是越共军队,还是南越军人,又或是被卷入战场的寻常百姓,都与绵密的丛林、难熬的雨季一道化为这场远东冒险的另一个符号而已。无论是美国的“越战电影”,还是“越战文学”中,大概只有美国人才会被赋予复杂、具体的内涵,而他们面对的越南人都只是一个个模糊、抽象的形象。这类形象要么被塑造成亟待美国人拯救的对象,要么就是理应被消灭的“赤色敌人”,要么就是身材婀娜的异国少女,要么就是凶神恶煞或“被洗脑”的士兵。

推理小说里的谋杀,可简单分为两种,一是主动杀人,为取利。二是被动杀人,为求生。主动与被迫之间,横着的是小说家的善意和同情。在社会派推理小说家松本清张的笔下,杀人取利者的下场大多合乎道德,被小说家送进了监狱。为求生而杀人者,则多少得到了松本清张的眷顾。

对于喜爱他的人来说,这个十周年或许会因为那部重提他猥亵儿童丑闻的纪录片《离开梦幻岛》(Leaving
Neverland)而十分揪心。在这部饱受争议的影片中,两位当事人韦德·罗伯森(Wade
Robson)与詹姆斯·塞弗查克(James
Safechuck)坚称自己在童年时代曾遭受迈克尔·杰克逊的长期性侵。

2016年,颇有纪念意义的第一百届普利策小说大奖颁给了美籍越裔作家阮清越的小说《同情者》(The
Sympathizer)。这是自1993年,美国作家罗伯特·奥伦·巴特勒的短篇小说集《奇山飘香》(A
Good Scent from a Strange
Mountain)后,又一本以越战为背景、越南人为主角的得奖作品。《同情者》《奇山飘香》之所以能获得高度肯定乃至推崇,或许都可归因为这两部作品都试图站在越南人的角度来书写这场战争所带来的影响。《奇山飘香》的作者巴特勒之前是一位精通越南语与当地文化的美军情报人员,而阮清越则是在年幼时随南越难民潮逃到了美国。对外界而言,真正站在北越的视角来叙述这场惨烈战争的文学作品似乎仍是稀少的。在欧美乃至世界范围内,真正有影响力的、来自越南本土作家的越战小说更是凤毛麟角。而越南作家保宁的小说《战争哀歌》或许可算是一本。

为了求生而杀人,即便情有可原,也不等于可以赋予杀人以合法性,松本清张当然知道这一点。松本清张关于被动杀人的故事,重点都不在杀人,而在被动的形成,乱世生活的艰难和遇人不淑怎样一步步逼人险中求生。小说生活与现实生活的微妙之处,在于小说家可以赋予小说生活一种悬置,在结局来临之前,以中断或者暂停的方式,制造小说生活结束的样子。松本清张对乱世中罪人的理解,表现为用悬置为他们营造现实生活未被摧毁的幻象。这是他被命名为社会派推理大师的缘由。

事实究竟如何?人们永远无法从迈克尔·杰克逊本人那得到回答。在迈克尔·杰克逊生前亲笔书写的唯一诗文集《舞梦》中,他曾为孩子写过这样的文字。

《战争哀歌》在欧美国家的影响力很大,也被定为不少院校的必读书目。此间缘由除了题材以及小说本身高素质外,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本书非常独特的传播路径。《战争哀歌》的原名是《爱之命运》(Destiny
of
Love),1990年前后就已经问世。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为了故意让小说名字听上去不像是有关战争的。不过,当时这本日后的名著并未在越南国内正式出版,而是以自印本、复印本的方式在知识分子群体中悄悄流传。不久后,越南裔诗人Phan
Thanh Hao将其翻译为英文并联系英国出版社塞克和沃伯格(Secker &
Warburg)。当时,英国出版社的编辑读了译稿后,建议在英语世界里找一位精通越南风土人情的作家,由他根据Phan
Thanh
Hao略生硬的译稿来润色这部作品。于是,这个差事落在了澳大利亚记者弗兰克·帕默斯(Frank
Palmos)身上。1965至1968年期间,帕默斯本人曾作为战地记者深入越南各地,亲眼见证过1968年北越发动的“春节攻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帕默斯的“润色”更近乎“重译”,即根据之前译本的内容,以更符合欧美人阅读习惯的方式来“重写”这个故事。当然,这种“重写”并不是任由帕默斯随意发挥。在正式动笔前,帕默斯曾多次前往越南河内与作者保宁见面,确认细节和翻译方式。而保宁在读过帕默斯的越战回忆录《与魔鬼同行》的越南语译本后,也对其文笔表示认可。前后花了七八个月的时间,帕默斯在西澳大利亚的老家完成了这部译稿,又或说是重写了这部作品的英文版。最终,保宁的这本小说在欧美正式出版,书名则改成了现在的名字——《战争哀歌》。显而易见,这段曲折的出版经历也给这部小说增加了几分传奇色彩。不过,若比起作者本人的战争经历,这或许也只是一段不大不小的插曲而已。在《战争哀歌》中文版序言中,保宁还提到《战争哀歌》在越南正式出版时,他父亲特意用汉越音为他朗读王维的《凉州词》以示庆祝。

在写小说之前,松本清张有过很多年的底层生活,为了养家糊口苦苦挣扎,直到41岁才开始写作之路。在这之前,他过着近乎朝不保夕的生活,也见识了二战后日本普通百姓的艰难生活。无论时代的好坏,人都是一个时代的囚徒,都是洞穴中人,越是无序的社会越被囚禁得厉害。身处其中的普通人被裹挟,被玩弄,被碾压,实属常事。努力干活也吃不上饱饭,起早贪黑也改变不了生活。一个想反抗生活的人,试图掌握自身命运的人,一旦出现在松本清张的小说里,就会得到他的青睐。换言之,松本清张对挣扎于生活深渊的人很熟悉,可以轻易地辨认出那些为了求生而铤而走险的人。

孩子们

小说中的主角阿坚在1969年二十一岁时参军,投身战争,随后被分配到了B-3战区。在1961年越南劳动党代表大会上,将当时整个战争区域划分为越南北方、越南南方、老挝、柬埔寨,并分别以字母A、B、C、K来指代。到了1966年,越南南方即B战区又被细分为五个战区,其中,B-3战区包括越南西原地区的嘉莱、昆嵩、多乐三个省,当时的司令员是北越著名将领阮友安。而在现实中,当时十七岁的保宁同样在1969年加入战争,“就跟那时所有其他越南人一样,你会迫不及待地投身其中”。

不同于现实生活的绵绵不断,一段小说生活总会有一个结束,即便是开放的小说结尾,与持续的真实生活相比,充其量也只是一个“按下不表”,不是“全剧终”。

孩子们在他们游戏的微笑中向我呈现人人皆有的神性。这单纯的善从他们的心中直射光芒。这里面有那么多的教谕。倘若一个孩子想要巧克力冰淇淋,他就开口来要。成年人则因纠结于是吃还是不吃冰淇淋而凌乱。一个小孩唯享受而已。

一年之前,即1968年1月底北越集中超过五十五万人的兵力发动了著名“春节攻势”。战斗在南越三十六个省会、五个大城市、六十四个县城和五十个村镇一起爆发。同时,潜伏在敌后的游击队也向西贡机场、南越总统府和南越总参谋部发动了一系列袭击,甚至美国驻西贡大使馆也遭到了夜袭。从军事上来看,尽管北越的“春节攻势”声势浩大,但并未收获相应的战果,反而遭受近十万人伤亡的重大损失。但在政治上,“春节攻势”则成了整场战争的转折点。两个月间,超过两千五百名美军阵亡的消息,深深震动了美国舆论界。新闻中惨烈的战斗画面与越来越长的伤亡名单,成为了美国国内反战运动的“助燃剂”。另一方面,在经历“春节攻势”的遭遇后,美国军方认为至少需要再投入二十万美军,才有可能够彻底摧毁北越的军事力量。这也导致美国政府渐失战意。1968年3月,宣布放弃连任的约翰逊总统表示美军将逐步从越战撤出。5月,交战双方在巴黎展开会谈,10月,约翰逊宣布暂时停止对北越的空袭轰炸。1969年1月,尼克松正式就任总统,开始推行所谓“越南化”政策,即美军逐步撤军,将战场转交给南越部队。同年8月,美国已单方面撤出了两万五千名美军。

小说生活需要一个结局来克服对现实生活的亦步亦趋,谋杀就很好地扮演了这一结束者。谋杀不只是杀人,也可以是对一种失序生活的终止,甚至是对陷入深渊中的命运的救护。对意在自我保护的谋杀,松本清张意识到了谋杀对生活的中断,并不忍心给谋杀者一个简单的道德评价,也不忍心将“凶手”送进监狱。在《绚烂的流离》中,这样的角色不止一个。

我们需要在孩子身上学到的东西并不孩子气。跟他们在一起让我们与生命的深层智慧相连接,它无时不在,只要求你身体力行。现在,当世界如此混乱而它的问题又如此复杂之时,我觉得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我们的孩子。他们天生的智慧指出解决之道,它就在那里,等候着被辨认出来,就在我们自己的心里。

尽管如此,战争的惨烈程度却没有丝毫降低。无论是在前线密林还是在后方城镇都无法摆脱随时从天而降的美军空袭阴影。亲身体验过这种恐惧的保宁曾这样回忆:“当炸弹落下时,只有石头才能不被吓到。美国人一旦注意到森林有动静,就会摧毁掉整片森林。天晓得这花多少钱,都是美国纳税人的钱。如果扔下了凝固汽油弹,整个雨林都会化为一片火海。你能想想‘火海’的样子吗?”在小说中,主人公阿坚所在的第27营,经受了美军凝固汽油弹的轰炸,几乎全都葬送于丛林的火海之中。1972年3月,北越集中了比1968年“春节攻势”更大的兵力,发了“复活节攻势”。在美军B-52的狂轰滥炸下,整场攻势以失败告终。1973年1月,筋疲力尽的各方终于签订《巴黎和平协约》。随后两个月间,美军除保留小部分海军陆战队守卫美方机构外,驻越美军全部撤走。

在《夕阳下的城堡》一篇中,写一个女人,经人介绍嫁给一户财主的儿子,婚后发现被骗了,老公是一个癫痫患者。介绍人不可能不知道隐情,离婚之后这个女人被介绍人纠缠羞辱,终于找到机会将他“意外地”杀死在酒店。小说最后写道,这个女人原以为警察局会派人来找自己,可是直到最后也没有人来。从此她开始了在父亲经营的古董旧货店上班的日子。寓意为恢复了正常的日常生活。

一个孩子就是一首歌

尽管美国人走了,但越战依旧在继续,甚至因为临近尾声而变得更加血腥与激烈。正如小说中阿坚讲的那样:“对B-3前线的步兵来说,1973年签署《巴黎协定》之后的日子实在是漫长难熬。连续个月的撤退、反攻、冲出一条血路,之后接着反攻。一场战役接一场,没完没了,令人绝望。在雨中能听到100公里外传来的加农炮开火的回声,这就是该死的旱季的前兆。昆诺战役、芒登战役,接着是芒布战役,9月,我军开始攻打昆嵩镇的防守线,炮火声震动天,彷佛要把北翼的每一寸土地都撬开一样。”

松本清张对小说人物的同情由此可见,对遭受侮辱、被欺骗的女子,他给予了超乎法律之外的善意理解。业务能力稍高一点的警察,就能轻易发现疑点,找到破绽,继而破解这件案件,惩罚杀人者。松本清张没有这样做,理由不外乎一个小说家心存的善意,以及对意外可能存在的信念。对那些欺辱别人的恶行,如果不能绳之以法,替天行道是否可以得到宽恕?在法律中不可以,那松本清张在小说中宽恕了他们,并安排他们开始了新的生活,当然也是担惊受怕、终生也未必安宁的生活。

当孩子们听音乐时,他们不只是听。他们溶化到曲调里,跟着旋律流动。里面有什么东西开始展开它的翅膀——很快孩子和音乐便合而为一了。我也是那样感觉的,在音乐面前,而我创造的最佳时刻经常是和孩子们一起度过的。当我在他们周围的时候,音乐便走向我,像呼吸那么容易。

在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北越持续不断地蚕食南越的前线,并在敌后组织游击战。1975年1月,缺少美国人支持的南越政权在苟延残喘近两年后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末日。从“复活节攻势”中恢复过来的北越发起了决定性的攻势。短短三个月间,几乎击溃了南越所有的主力部队。1975年4月30日7点53分,搭载最后一批美国人的直升机飞离西贡。五个小时后,北越坦克轰鸣着冲入了南越总统府。成为南越总统才三天的杨文明随即宣布投降。

另一篇《车票》则显得有些不同。松本清张写了一个老实的买卖人,经营旧货店的男人,因为一缺本钱,二缺赌一把的冒险精神,只好最大限度地做好手中的买卖。偏偏他又不死心,想扩大生意规模。结果被一个惯犯盯上,忽悠他借钱投资一桩生意,自然是上当受骗,钱都打了水漂。在骗子去杀人灭口时,买卖人阴差阳错地将骗子烧死在草垛里。

每首歌都是一个由我哺育并给予爱的孩子。但哪怕你从未写过一首歌,你的生命就是一首歌。它怎么可能不是?一波接一波,自然轻抚着你——每一个黎明和每一个日落的旋律是你的一部分,飘落的雨触摸你的灵魂,而你也会在跟太阳玩捉迷藏的云团里看见你自己。活着就是音乐飞扬,从你血管里舞蹈的血液开始。一切活的事物都有一首旋律。一一感觉每一首,轻柔而又专注,便可引出它的音乐。

战火纷飞数十载后,终于迎来了和平,但对于从一场场煎熬中幸存的战士来说,战争却并未结束。《同情者》的作者阮清越有过一句话,“我们的越战永远不会结束”。这句话,对“隐居”在河内的保宁来说,或许同样适用。用他在小说中的话来说,就是:“我们被战争毁掉了,只是各自被毁的方式不同。”

松本清张在处理这个故事时,当然知道旧货店老板参与了谋杀,应该受到法律的惩罚,但对本性不坏的人抱有隐隐的同情,在他被人欺骗并卷入谋杀案时,主动地为他设想解脱的办法,借一把大火烧掉之前的生活印迹,送他回到之前的日常生活,继续做他的旧货店生意。且不说看见过死亡的老板,在以后的生活中是否真能坦然度过,至少松本清张做了他能做的工作,让小说生活结束于此,此后的生活交给读者,也交给现实生活。

你有没有感觉到你的音乐?

若用现代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小说主人公在战后的迷茫状态是一种非常典型的PTSD症状:“每天都会有新的噩梦,甚至连父母都怕我。我渴望能忘记战争,但它却拒绝减轻施加我身上的挞伐。”保宁在小说中称之为“战争之痛”:“
那是一种崇高的痛苦,甚至比幸福还要崇高,超越战争本身。正因为这种痛苦,我们逃过了战争的劫数,逃过了无尽的杀戮。我们经过扛枪战斗的困苦,经历过那些暴行,又重新回到各自生活的道路上,可能不会有欢乐,甚至会犯很多错。”

我愿意将松本清张的小说世界理解为一种可能的文学生活,是他对身处的时代进行体察之后的表述。稍微有点文学抱负的写作者,无不在费尽心思处理一个问题,如何把对现实时空的感知纳入笔下,即一个小说的写作与他所处的时代建立起某种联系。松本笔下的时代就是两个字:乱世。在多篇小说都可以看到,二战之后的日本物资严重匮乏这样的表述。匮乏、短缺、挣扎和无望,是松本清张当时眼中的战后日本,也是他切身感受到的现实生活。

孩子们感觉得到,可一旦我们长大了,生命便成为一个负担和一件琐事,而音乐则越来越微弱。有时心会如此沉重,以致我们对它背转身去,忘了它的悸动乃是生命最智慧的信息,一个无言的信息,它说的是:“活吧,存在吧,动吧,欢乐吧——你是活的!”没有心的智慧旋律,我们不可能存在。

书中曾有政委这样开导道:“在B-3前线当兵多年,青春挥洒在这里,双手沾满鲜血,现在和平了,应该重归自然,与劳动人民亲近,才能感受到生活的祥和,才能化解内心的痛苦。”但在保宁看来,这种“战争之痛”几乎将伴随战争幸存者一辈子,并非意识形态话语抑或政治教育所能化解的。

谋杀一般不是意外的事件,而是思虑周详的安排。故而松本清张体贴小说人物命运的做法,即他的小说观念,置换在现实生活中,就是他对被生活围困的人们怀有同情之理解,并愿意他们都有好的结局,至少是安静的普通生活。这与松本清张自身经受过的苦日子显然有着难以厘清的关系,只有一个吃过现实生活苦头的人才可能对另一个正在吃苦头的人物持有平等的理解,否则的话,一个推理小说家没有理由让一个杀人者躲过警察的法眼。通过松本清张的小说,我们有理由相信现实中的谋杀同样有着各种各样的形态,归之于法律则结局同一,归之于文学则有着绚烂的流离。

当我开始感觉到一点点疲惫或负荷过重时,是孩子们将我唤醒。我转向他们寻找新生,寻找新的音乐。两只褐色的眼睛那么深邃地望着我,那么天真,而在内心我低语道:“这孩子是一首歌。”那是一份如此真实与率然的体验,刹那间我再次领悟:“我也是一首歌。”我又一次重回了我自己。

小说中的主角阿坚在1969年二十一岁时参军,投身战争,随后被分配到了B-3战区。在1961年越南劳动党代表大会上,将当时整个战争区域划分为越南北方、越南南方、老挝、柬埔寨,并分别以字母A、B、C、K来指代。到了1966年,越南南方即B战区又被细分为五个战区,其中,B-3战区包括越南西原地区的嘉莱、昆嵩、多乐三个省,当时的司令员是北越著名将领阮友安。而在现实中,当时十七岁的保宁同样在1969年加入战争,“就跟那时所有其他越南人一样,你会迫不及待地投身其中”。

在匮乏和混乱的秩序中,为了生存,人卑贱如蝼蚁,也毒辣如蛇蝎。善良的人随时会被权势、行恶者和狡猾的社会人玩弄于手中。乱世中的许多生命随时都可能被命运的意外所折断。经历过战争之后的人们,对于艰苦的生存处境习以为常,对未来也鼓不起希望来。松本清张的推理小说最好的地方,就是用小说留存了一份战后人情世俗的档案,即那些被动杀人者的困境,往往都来自于那个时代和被那个时代所塑造的人们。

全世界的孩子

一年之前,即1968年1月底北越集中超过五十五万人的兵力发动了著名“春节攻势”。战斗在南越三十六个省会、五个大城市、六十四个县城和五十个村镇一起爆发。同时,潜伏在敌后的游击队也向西贡机场、南越总统府和南越总参谋部发动了一系列袭击,甚至美国驻西贡大使馆也遭到了夜袭。从军事上来看,尽管北越的“春节攻势”声势浩大,但并未收获相应的战果,反而遭受近十万人伤亡的重大损失。但在政治上,“春节攻势”则成了整场战争的转折点。两个月间,超过两千五百名美军阵亡的消息,深深震动了美国舆论界。新闻中惨烈的战斗画面与越来越长的伤亡名单,成为了美国国内反战运动的“助燃剂”。另一方面,在经历“春节攻势”的遭遇后,美国军方认为至少需要再投入二十万美军,才有可能够彻底摧毁北越的军事力量。这也导致美国政府渐失战意。1968年3月,宣布放弃连任的约翰逊总统表示美军将逐步从越战撤出。5月,交战双方在巴黎展开会谈,10月,约翰逊宣布暂时停止对北越的空袭轰炸。1969年1月,尼克松正式就任总统,开始推行所谓“越南化”政策,即美军逐步撤军,将战场转交给南越部队。同年8月,美国已单方面撤出了两万五千名美军。

全世界的孩子,我们会做到的

尽管如此,战争的惨烈程度却没有丝毫降低。无论是在前线密林还是在后方城镇都无法摆脱随时从天而降的美军空袭阴影。亲身体验过这种恐惧的保宁曾这样回忆:“当炸弹落下时,只有石头才能不被吓到。美国人一旦注意到森林有动静,就会摧毁掉整片森林。天晓得这花多少钱,都是美国纳税人的钱。如果扔下了凝固汽油弹,整个雨林都会化为一片火海。你能想想‘火海’的样子吗?”在小说中,主人公阿坚所在的第27营,经受了美军凝固汽油弹的轰炸,几乎全都葬送于丛林的火海之中。1972年3月,北越集中了比1968年“春节攻势”更大的兵力,发了“复活节攻势”。在美军B-52的狂轰滥炸下,整场攻势以失败告终。1973年1月,筋疲力尽的各方终于签订《巴黎和平协约》。随后两个月间,美军除保留小部分海军陆战队守卫美方机构外,驻越美军全部撤走。

我们会在无尽的海滩相聚

尽管美国人走了,但越战依旧在继续,甚至因为临近尾声而变得更加血腥与激烈。正如小说中阿坚讲的那样:“对B-3前线的步兵来说,1973年签署《巴黎协定》之后的日子实在是漫长难熬。连续个月的撤退、反攻、冲出一条血路,之后接着反攻。一场战役接一场,没完没了,令人绝望。在雨中能听到100公里外传来的加农炮开火的回声,这就是该死的旱季的前兆。昆诺战役、芒登战役,接着是芒布战役,9月,我军开始攻打昆嵩镇的防守线,炮火声震动天,彷佛要把北翼的每一寸土地都撬开一样。”

造起沙堡,荡起我们的船

在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北越持续不断地蚕食南越的前线,并在敌后组织游击战。1975年1月,缺少美国人支持的南越政权在苟延残喘近两年后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末日。从“复活节攻势”中恢复过来的北越发起了决定性的攻势。短短三个月间,几乎击溃了南越所有的主力部队。1975年4月30日7点53分,搭载最后一批美国人的直升机飞离西贡。五个小时后,北越坦克轰鸣着冲入了南越总统府。成为南越总统才三天的杨文明随即宣布投降。

当人们争斗不休,固守己见

战火纷飞数十载后,终于迎来了和平,但对于从一场场煎熬中幸存的战士来说,战争却并未结束。《同情者》的作者阮清越有过一句话,“我们的越战永远不会结束”。这句话,对“隐居”在河内的保宁来说,或许同样适用。用他在小说中的话来说,就是:“我们被战争毁掉了,只是各自被毁的方式不同。”

永远戴着新做的面具

若用现代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小说主人公在战后的迷茫状态是一种非常典型的PTSD症状:“每天都会有新的噩梦,甚至连父母都怕我。我渴望能忘记战争,但它却拒绝减轻施加我身上的挞伐。”保宁在小说中称之为“战争之痛”:“
那是一种崇高的痛苦,甚至比幸福还要崇高,超越战争本身。正因为这种痛苦,我们逃过了战争的劫数,逃过了无尽的杀戮。我们经过扛枪战斗的困苦,经历过那些暴行,又重新回到各自生活的道路上,可能不会有欢乐,甚至会犯很多错。”

我们会摇撼时间的潮水来做到。

书中曾有政委这样开导道:“在B-3前线当兵多年,青春挥洒在这里,双手沾满鲜血,现在和平了,应该重归自然,与劳动人民亲近,才能感受到生活的祥和,才能化解内心的痛苦。”但在保宁看来,这种“战争之痛”几乎将伴随战争幸存者一辈子,并非意识形态话语抑或政治教育所能化解的。

全世界的孩子,我们会做到的

2018年12月,在接受一家印度英文杂志专访时,保宁曾讲道:“你很难确定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如果我没去打仗,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也没什么可写的了……我依旧在整天写作,靠写作来打发时间。”对照小说中,主人公的回忆与写作,很难不让人认为这是保宁本人的一种自我投射。无论是对书中的主人,又或是保宁自己,写作都已成为他们与“战争之痛”战斗的方式。而这场战斗,或许将一直持续到当事人生命的终点。作为一名有世界声誉的作家,保宁在战后数十年间的作品并不多,正式出版的更少,且大部分都是短篇小说和散文,他的处事也非常低调,外界对他的详情同样知之甚少。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我是一个作家。可以写,但没本事好好聊自己。我真的没有太多话要说。”

用歌用舞和天真的祝福

在2018年12月这次访谈后一天,保宁正好会有一场外科手术。采访结束时,记者对他说:“祝你的手术一切顺利!”

还有一个爱之吻的轻抚

保宁笑着回答:“我是一个战士,已经不会害怕任何事情了。”

我们会做到的。

当商人交易,为价格斤斤计较

而政客们如此刻意地友善

我们会在无尽的海滩相聚,荡起我们的船

我们会做到的。

当律师争论,医者行医

证券经纪人给肉报价

当传道者传道,摇铃

投机客有东西出售

我们会在天真的祝福中歌舞

用一个爱之吻的轻抚

我们会做到的

在无尽的海滩上相聚

造起沙堡,荡起我们的船

我们会做到的。

我们会乘上彩虹,云朵,雷霆

飞翔在风中,我们会变形

我们会触摸星星,拥抱月亮

我们会冲破藩篱,瞬间抵达

当建筑师将大楼设计得高耸入云

而工会提升嚎叫的音量

当董事会议室的口角产生热度

而商家在秘密场所里会晤

我们会在天真的祝福中歌舞

用一个爱之吻的轻抚

我们会做到的。

当哲学家苦思,继续破解

身体与心灵无尽的两难

物理学家彷徨,继续冥想

空间与时间永恒的诘问

考古学家勘测,继续挖掘

大大小小的往世宝藏

心理学家摸索,分析泪水

是来自谵妄之念,恐慌,忧惧

当牧师们听取忏悔

在一个严肃的时段

而人与人争斗

在纷乱与嘈杂之间

在聒躁与喧嚣之间

纠结罪恶的意义

我们会触摸星星,拥抱月亮

冲破藩篱,瞬间抵达

乘上彩虹,云朵,雷霆

飞翔在风中,变形

全世界的孩子,我们会做到的

用歌舞和天真的祝福

一个爱之吻的轻抚

我们会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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