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编辑希姆博尔斯卡最为恐慌的是哪一个季节,施蒂格对柏林的不断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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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编辑希姆博尔斯卡最为恐慌的是哪一个季节,施蒂格对柏林的不断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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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想毁掉其作品,可能是因为他认为那必会倍增众人的误解。在此混沌的研读过程里,我们成为作品的一部分,实际上,我们就是映射在某些残篇、未尽作品之上,被所识与被所掩的部分光线,因而,总是更加加剧了那些作品的分裂,最后碎裂成细尘那般大小,如同总是与道德脱不了干系的遗作,在面对这类多半遭到长篇大论的评论所侵袭的寂静之作,这类成为可以无限发表题材的未刊之作,这类沦为历史注脚的永恒创作时,不得不扪心自问,是否卡夫卡自己,早就在辉煌的胜利中,预感到同等程度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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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阿莱士·施蒂格的《面包与玫瑰:柏林故事》是一本关于漫游的书。作者以柏林的不同地点作为通向这座城市内部的透镜,而每一次向透镜发出的凝视,都是慢条斯理的回忆冒险。乍看之下,这本小书只是将一篇篇细密的城市随笔缀连成册,是兰姆《伊利亚随笔》一类作品在现代的对应物。但如果我们细读这本书,就会发现施蒂格所创制的并不止于此。当他回忆的时候,他并不是简单地从他的记忆中攫取可供抒情的片段,而是藉由遗忘的跳板,去“再度发现柏林”,并以此重新书写出一座更为真切的城市。与此同时,在施蒂格貌似闲情逸致的书写下,隐匿的也是其与柏林乃至整个欧洲文化之间复杂的相互依存关系。

他真正的想法,也许已然消散、隐敛,同如一壁观之谜。然而,这个隐晦却成为众人一个耀眼的隐晦。此刻,此四处卖弄的谜题犹如瞩目焦点,它就是剧码内容。该如何理解呢?

在1996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之前,作为诗人,希姆博尔斯卡早以其巧妙精准的构思、力道张弛有度的反讽与字里行间勃发而出的原生力量为各国诗友所熟知。然而,作为文学杂志《文学生活》的编辑,更兼“文学信札”栏目的主笔,她仿佛在书山文海间起落跌宕、谈笑风生间便把江湖笑傲;又仿佛是文学桃花源入口的隐士,以阅文写作多年的胸中底气,为文坛后辈指一指路。而几十年后的我们借着他人的译笔,也终于有机会赏读这漂洋过海的《希姆博尔斯卡信札》,以文学爱好者的心同秀笔锦心的诗人希姆博尔斯卡,隔山隔海超越时世来对谈。

施蒂格出生于斯洛文尼亚最古老的小城普图伊,柏林之于他而言自然是一座异邦之都,但它又被近代历史强力地抛在了整个中欧的中心,像一个漩涡般吸引着写作者们奔赴此地。这使得柏林对于施蒂格而言远非暂驻的居所,而是变成了一个投射在他所将要途径之路上的巨影,一串“不得不”被经历的事件序列。尽管这座城市对于作者而言并无真正的敌意,但它依然使他感到被异化,像一剂并无必要的润滑剂,被注入了“柏林市装置”之中。

卡夫卡只想成为一个书写者,这是我们从他的《日记》中所得知,然而,让我们得知卡夫卡不仅是一个书写者的,是他《日记》的全貌(后者意味着一种虚构的重构):从此之后,我们在他作品中寻觅的,便是它。作品成为某个生存物的残羹(帮助我们的理解),如同意外得来的最佳证据(这个证据,在作品尚未寻获以前,仍处于不可见)。

文学编辑最恐慌的季节

柏林对施蒂格的无意识钳制是无处不在的。譬如当他在面包店中将一只柏林小面包(Schrippe)称为巴
伐利亚小面包(Semmel)时,贩面包的女士伯莎便露出怨怼的神色,这使他感到不安,“当我离开烘培店,我便回到了我的语言。”他如是注解这段经历。一个异乡人在此种境遇下,势必要以周旋的姿态来对抗城市对他们精神施加的驯化。在施蒂格那里,周旋的具体形式即是对记忆中的故土发出幽深的呼告,以求在德国-斯洛文尼亚的文化洪流中确立己身的独立。这个故土既可以说是施蒂格地理意义上的家乡普图伊城,也可以代指作者渴求的由文明与智识构建的精神原乡。前者是与生活互相消磨以致身心俱疲的施蒂格希求遁身的处所,而后者则使他得以化身为一个古典时代的漫游者,与柏林现代性的世俗枝节发生龃龉——如同他自己所使用的那个隐喻,他像罗马帝国的智者塔西佗一样逡巡过整个日耳曼。在这一意义上,施蒂格在书中的形象显然与那些著名的流离失所者——米沃什、本雅明、布莱希特等重合,藉着被剥夺之物来穿透现实的帘幕,并因此逼近了更为理想的故土。

如同《审判》或《城堡》,这些书的奇异性(l’étrangeté)也许不停地把我们推向一种极端-文学的真理(也即,我们开始背叛这种真理),而一旦这种真理使我们脱离文学,它也就与文学分离了。

作为文学编辑虽是与文稿信件打交道,却也少不了与纸头之上承载的人与事有所牵扯,而信札你来我往之间,便又是一幕幕妙趣横生的“编辑部的故事”。共同邮寄诗稿要一分高下的夫妇、被男友贬损愤而修书编辑部以求肯定的姑娘、授权编辑部修改作品的作者、邮寄芬兰语原文诗歌让编辑挑选以备翻译的文学爱好者……种种奇观令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顿时便读懂信札之中希姆博尔斯卡时而嬉笑怒骂时而好言相劝的心意所及与心境所在。

另一方面,施蒂格承继了中欧文学传统中对历史的忧患意识。我们可以注意到他在书中使用了这样的一系列修辞:“入时的残山剩水风格”“西方世界亮晶晶的骄纵”“一间报刊亭,德国文化最后的堡垒”等。与许多忧心忡忡的西方知识分子一样,施蒂格毫不掩饰他对于向庸俗时髦倾塌的柏林的批判。他温和地反讽着柏林的审美、宗教、饮食与交通,但我们所能看见的只有这些“柏林残像”的过去与当下,柏林的未来却被作者隐去了。柏林承载普鲁士人、土耳其人、俄国人与犹太人等,这些栖居者各自为柏林注入不息的生命力与动荡的起居习惯。然而,和其他移民城市相似,柏林的历史正被现代所稀释,或将就此沦落为一座“无名之城”,就像柏林墙终究沦为一道普通的风景。

此运动是免不了的。所有的评论者皆向我们宣称,要在叙事中寻找叙事(le
récit):事件群只说明事件群本身,土地测量员就只是土地测量员。不要把“那些被视为辨证结构的确实叙事的事件拆卸”,并加以替换。然而,再多翻个几页:我们又以为能

文学编辑希姆博尔斯卡最为恐慌的是哪一个季节?是春天!她在“文学信札”中流露出一名文学编辑对春天的心声——

在此意义上,柏林似乎又确实地在对一个具备天赋的写作者的凝视发出召唤。“记忆无非是一张想入非非的城市地图,每一次被打开,它的坐标会改换,主干道在移位,街道更新它们的名称,广场在不同方位消失复又浮现。”施蒂格对柏林的不断回忆,是在文学的路径上,延续着柏林的此刻与将来。

“从卡夫卡的作品中,看出一种规则和观念因果的互为呼应,简单来说,是对人类命运的整体诠释的理论;这三种论述形成某种程度上的一致,此外,其小说形式又有相当的独立性,故而可去假设一种纯指知识上的言外之义克劳德爱德蒙·玛格尼Claude-Edmonde
Magny,《安贝多克勒的拖鞋》。”

“我们有这样一条规定,就是所有关于春天的诗都会被自动取消资格。这个主题在诗歌中已经不复存在了。当然,在生活中它仍然存在,但这是两码事。”

一片土地的原住民往往不能看到他们所栖居之地的独特之处。而柏林,也正是在施蒂格这样的异乡人眼里,才能作为那个永恒的繁复与丰饶之城被确立,坚固地坐落在人类集体记忆的重要一隅。

这之间的矛盾显得古怪。我们确实经常,堂而皇之地,以一种罔顾艺术特质的独断见解,去诠释文本。而此外,卡夫卡自己也确实,偶尔会率先评论他的寓言,并企图阐明己意。然而,差别在于,除了解释最初的几个细节以外,他并没有为了使我们能更理解他的故事而更动故事脉络的意图:故而,他的评论之言,变成真伪难辨的杜撰。

哪怕早已在诗句中见识过希姆博尔斯卡的幽默诙谐,信札中她略带嗔怪的口吻着实令人忍俊不禁,但也忍不住要作为“普通读者”或“预备作者”对其指摘换位思考,若她指出的春天不应该出现在字里行间,那何种春天才有成为诗歌的资格?你还没回过神来时,文学编辑希姆博尔斯卡已经按捺不住要给文稿中浩如烟海的“春天”一个下马威——

在《日记》里,很明显地充斥着关于理论认知的思考。然而,这些思考,即便假以普遍形式来看,却仍十分怪异:它们既属于普遍形式,却又同时,无法被视为单一事件的表达来理解,而其解释又是一种无法被确认为共同真理的未定模糊模式。

“您写的诗愉悦、流畅、无可指摘,但毫无新意。没有任何能让我们耳目一新的画面或者描写。然而诗歌,哪怕只是触及一些永恒的主题,比如春天的蓬勃,秋日的伤感,都应像初次书写一般,有新的抒情点。换句话说,前人写的那些诗歌,难道还不够吗?此致敬礼。”

卡夫卡的思考,缺乏某种依据的统一规则,而他的目的也不在于用一种特殊事实来标志其生命。就好像一个往返于二重水域间的亡命之泳。而一旦这成为由实际产物,作为接续与移转的事件群(例如《日记》的例子)系列,思考便会专注地投入搜寻这些事件群的意义之中,藉此,以便理解事件群的方式,并且接近它们。故而,叙事开始与它的解释混淆,使得解释不再是解释,因为它不是为了解释它所该解释之处而生存,尤其,它无法为叙事提供说明。

读到此处,不论观点暗合还是又懵懵懂懂被数落了一番,在春天里、作为诗文爱好者的你更多的只有欣喜,为这次不出声音的脑内对谈甚至博弈暗生欢喜,太久没有这种纯粹地为诗歌或文学心跳加速的感觉!

这就好像它被它自己的身分所吸引,转而成为一种必须中断它本身完整特质的特殊性:解释产生的意义,环绕着事实,促使解释游移,而这个意义,只有在摆脱解释之余,才能成为解释,又它只能在与解释不分离的状况下,才能为之解释。此反思的无限褶曲,肇因于某影像的碎裂,而后产生的周而复始性,又致使理性的精准沦为无用之物,故而转向其余模式的思考,这些思考仍旧作用于一个普同世界中,只是在均匀的世界里被简化成同一种范畴。

与文学爱好者的对话

玛格尼夫人以为卡夫卡绝不可能是平铺直叙的,而这样的结论,并非出于知识性上的过分吹毛求疵,而是秉于本性接收看法的某种未加分别。这种思考,实际上,鲜少是通俗的,然而,这是因为它也不再只是某个思考而已;它是特异的,也即独一无二,而若比起要冠上些抽象的词汇(像是正面,负面,善,恶之类),它其实更近似于一个极端个别的故事,而在这故事之中,所有时刻都将是尚处未诞,并将永不重诞的晦涩事件群。卡夫卡在其自传的短评中,自诩为一个特殊性的群集合,其中有些是隐匿的,有些是彰显的,彼此不停相互碰撞于方举之中,却无能相互辨识或消除。

坐阵《文学生活》,面对形形色色的文学爱好者来信,不论是取决于随信作品水准的答复品评,还是单纯回馈读者的答疑沟通,其中甚至不乏身为编辑对部分行文潦草错误百出、态度简慢随意投稿的讽刺批评……一篇篇回信翻过,作为普通读者的我们,时而对着书页自省、时而替投稿人暗自唏嘘、时而回忆起多年前初提笔尝试写作投稿的自己,信札之间,承载的对话绝非单向度的投递,而是一种放之四海皆准的可以令文学爱好者间心生共鸣的跨时代交响曲。

这就是基尔凯廓尔A.Kierkegaard钻研冲突的意义,只是基尔凯廓尔侧重于隐匿的那部分,而卡夫卡则不采取任何立场。是否他隐藏他的奇异、它的厌恶、他自己与他的命运,就为了坚持悲惨和诅咒;是否他意图跳出他的秘密之外,却因为这个秘密的团块,不断地被他还原与蒙蔽而认不出自己来。

对于作品颇有才华见地却生性羞怯的作者,希姆博尔斯卡收起狡黠,连语句间的调侃都变得温柔;对于精妙有趣的诗文,希姆博尔斯卡也从不吝啬她的赞美。然而回信面向的毕竟更多为初出茅庐的写作者,因此信札中对于才露尖尖角的文学好苗子,希姆博尔斯卡更多以对症下药的方式鼓励、引导——

卡夫卡藉由他特有的反思笔调,使他著作中所呈现出的特殊意含,符号,神秘虚构持续发展成一种不可或缺的必然。其摇摆于孤独和律法,寂静和寻常字眼的两端。

“您的文字里有一些东西,有一点想象力,一点玩世不恭,一点了无意义的感觉(非常时髦)。但每个故事都必须重写至少五次。顺便提一句,契诃夫进行了七次修改,托马斯·曼五次(同时发明了打字机)。”

它无法抵达任何一端,且这个犹疑,同时,也是为了从犹疑中离开的企图。他的思考不安于常,而且就算他偶尔沉浸于疯狂或自闭中,他的思考也绝非再是彻底孤独,因为他的思考就在诉说着此孤独;这并非无意义,因为它有无意义的理由;它并非在律法之外,因为此即其律法与流放和调。

不知他人读罢这些信札之后做何感想,哪怕我深知自己没有成为一个作家的天赋与才干,但却逃不开打心眼里对投稿时能够收到这样一份回音的期待。

自认可以理解他自称为耗子族的想法是荒谬的:“只是试着让你理解耗子:如果你开始质问其作品的意义,你将瞬间也消灭了耗子民族。”打从思考碰上荒谬之时,就意味着荒谬的结束。

对于文学天赋着实有限的文学爱好者,信札这头的希姆博尔斯卡则仿佛扶额长叹后奋笔疾书的文学捍卫者,以各式各样的风格向一位位不合适的文学簇拥者投去编辑的谏言。面对编辑辛辣的回应,也不乏有文学爱好者发起攻势、指责编辑的残酷或严苛。面对来信诗文中的明显缺陷或偏颇,比如只由情感的力量决定诗歌的艺术价值、“所有人用喇叭喊话!”设定的声音效果、垂死的父亲要求外科医生把自己大脑换给儿子的小说情节……诸此种种,有时希姆博尔斯卡也会忍不住拍案而起,用轻快幽默的方式向文学爱好者抒一抒编辑的读者感言。

虽然希姆博尔斯卡的文学信札中对文学爱好者的调笑甚至幽默讽刺随处可见,但大部分时候即使以己度人,作为收信者也绝少有受辱或不对等沟通的感觉,因为信件那头的毕竟是一个好言相劝的文学守望者,只是她的才华让她得以用更多的方式抒发心声,却毫不尖刻。而纵览全集,我们骄傲地发现文学编辑希姆博尔斯卡也未曾吝啬对于性别歧视者、教育价值观偏颇者等群体的批评甚至痛斥。

希姆博尔斯卡谈诗

从读诗、学诗到试着写诗,“诗”的意涵在文学爱好者的心路历程中亦随之起伏波动,什么是诗?诗之于诗人又究竟有何意义?诗人何以成为诗人?在“文学信札”中,希姆博尔斯卡以卡尔·桑德堡的“诗是生活在陆地却希望能飞在空中的一种海洋生物所写的日记”来回应读者“诗的概念为何”的问题。“诗歌(无论我们怎样描述它)无论是现在、过去还是将来都是一种游戏,而游戏就有规则。”而诗人绝非拥有一种“习惯于”写诗的能力,诗歌也绝非日常,而是特殊的产物。而每位诗人心中都有在一首诗中讲述一切的渴望,但如果不加以克制,就会沦为超出诗歌范畴的词语狂欢。

“有才华的人不会被‘灵感’所局限。灵感会时不时地落在每个人身上,但只有有才华的人才能长时间坐着,在纸上默写下来自灵魂的声音。不想这么做的人显然不适合写诗。这也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奇怪的现象,即因灵感写就的诗歌总是昙花一现,而时常写诗的真正诗人却寥寥无几。过去如此,现在也是这样,将来亦是……”

掩卷辗转,作为文学爱好者,我遗憾没能在尝试写作尤其是诗歌写作的初期读到希姆博尔斯卡的文学信札,以给自己无果的热情再找一个出口;作为文学爱好者,消除了山海时空的阻隔后,得以默默无语地与心神向往的作者对谈交锋,此刻的我,依然因此而心潮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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